柳飘飘退回到树后面，顾烨还站在原地，双手插在袖子里，等着她。
“不走吗？”他问。
“等一会，还没问完呢。”柳飘飘摆摆手，精神力又探了出去，盯着那个胖衙役。
胖衙役走到周怀瑾跟前，踢了他一脚，又蹲下来盯着他看了两眼。周怀瑾闭上眼睛，一动不动，呼吸都放慢了，装死装得很像。胖衙役骂骂咧咧地站起来，转身回了篝火旁，抓起酒壶灌了一口，又继续赌牌去了。
“妈的，吓老子一跳，”胖衙役嘟囔着，“还以为闹鬼了。”
瘦衙役笑嘻嘻的。“你那胆子，比鸡子儿大不了多少。风吹草动都能吓得你尿裤子。”
“滚你娘的。”
三个人又围着篝火赌了起来，吆五喝六的，完全没注意到周围有什么异常。
柳飘飘深吸一口气，精神力凝聚成线，像一根无形的绳子，缠住了周怀瑾的身体。她轻轻一提，周怀瑾整个人从地上飘了起来，无声无息地穿过黑暗，落在她面前。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钟，安静得像一阵风。
周怀瑾躺在地上，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大。他看看柳飘飘，又看看顾烨，再低头看看自己——他的身体，刚才还在十几步外的篝火旁边，现在已经在树林里了。他没动，没走，没爬，就那么飘过来了。
他的嘴唇哆嗦着，瞳孔剧烈地震动，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恐惧，又从恐惧变成了难以置信。
“你……你们……是人是鬼？”
柳飘飘蹲下来，从空间里掏出一颗药丸，塞进他嘴里。“吃下去。别问那么多，吃就完了。我要想害你，不用下毒，直接把你扔回去就行了。犯不着费这工夫。”
周怀瑾还没来得及反应，药丸已经滑进了喉咙。一股温热的感觉从胃里蔓延开来，蔓延到四肢百骸。断腿上的疼痛减轻了不少，原本火辣辣的伤口变得清凉，像是被什么东西包裹住了。他低头一看，断腿上的黑血渐渐变成了红色，伤口周围的肿胀也在消退。
他抬头看着柳飘飘，眼睛里的恐惧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震惊和敬畏。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柳飘飘没回答他的问题，单刀直入。“你说你知道国师的秘密。什么秘密？”
周怀瑾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四周看了看，像是在确认没有别人。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国师……他是妖怪。”
柳飘飘面纱下面的眉毛挑了起来。妖怪？这个真没见过。她见过变异生物，见过外星人，见过时空管理局那个金色的光球，但正儿八经的妖怪，还真没打过交道。
“妖怪？”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好奇，“什么妖怪？狐狸精？蛇精？还是别的什么？”
顾烨在旁边开口了。“听他讲。别打岔。”
周怀瑾咽了口唾沫，声音在发抖。“我……我也是无意中发现的。我妹妹……是当今皇后。她被打入冷宫之后，我一直在想办法救她。我知道国师把持朝政，陷害忠良，但我没想到……没想到他根本不是人。”
柳飘飘的眉头皱了起来。皇后是他妹妹？那这个周怀瑾，是国舅爷？兵部侍郎，国舅爷，全家流放——这里面的信息量有点大。
“继续说。”
周怀瑾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积攒勇气。“那一日，我得知国师从冷宫带走了一个孩子，是我妹妹生的那个……那个棺材子。我暗中跟踪他，想看看他把孩子带去哪里。他去了城外的国师府，进了地下的密室。我……我偷偷跟了进去。”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额头上冒出冷汗，像是回忆起了极其恐怖的事情。
“然后呢？”柳飘飘问。
周怀瑾闭上眼睛，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他露出了真身。头发变成了雪白的，眼睛变成了血红的，嘴里长出了……长出了獠牙。他抱着我的外甥，一口咬在孩子的脖子上……吸血……”
柳飘飘的拳头攥紧了。
“他是在吸那个孩子的血？”
周怀瑾点头，眼眶红了。“我当时……我当时吓得腿都软了，但我不能看着孩子死。我冲了出去，想去抢孩子。国师被我惊动了，转身朝我扑过来。但就在这个时候，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什么奇怪的事？”
“他的牙……被崩了。咬在孩子脖子上的时候，牙齿像是咬在了铁上，咔嚓一声就断了。孩子没事，脖子上连个红印都没有。国师捂着自己的嘴，满手是血，惨叫了一声。”
柳飘飘和顾烨对视了一眼。
“然后呢？”顾烨问。
“然后他发现了我，”周怀瑾苦笑了一下，“他知道我看到了他的真身。他没有当场杀我，因为杀了我反而会引人怀疑。他去找了皇帝，说我通敌叛国，说我私通外敌，说我图谋不轨。皇帝信了他的话，下旨抄家，全家流放岭南，永不赦免。”
柳飘飘盯着他看了几秒。“你外甥呢？那个孩子，还活着吗？”
周怀瑾点头。“活着。国师没能伤到他，但孩子被他带走了。我不知道孩子现在在哪，可能在国师府，可能在别的地方。我只知道……那个孩子不是普通人。”
柳飘飘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不是普通人，当然不是普通人。棺材里出生的孩子，死而复生的皇后，国师咬不动的小孩——这里面到处都是不普通。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你外甥，就是那个棺材子，他的手心有没有一个胎记？金色的，圆形的？”
周怀瑾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点头。“有！有！你怎么知道的？我妹妹跟我说过，孩子生下来的时候，手心里有一个金色的圆形胎记，像太阳一样。她说是上天赐的印记，是祥瑞，不是灾祸。”
柳飘飘深吸一口气。
金色的圆形胎记。棺材子。国师咬不动。
线索开始往一起凑了。
她又问了一句。“你妹妹，皇后娘娘，她是怎么死而复生的？”
周怀瑾摇头。“这个……我也不清楚。我只知道她下葬那天，棺材里传出婴儿的哭声。等打开棺材的时候，她活过来了，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宫里的人都说她是妖孽，说她是借尸还魂。但我知道，她就是我的妹妹，她没有变，她还是那个人。”
柳飘飘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你那个外甥，叫什么名字？”
“周……周念。我妹妹给他取名叫周念。念，是思念的念。”周怀瑾的声音哽咽了一下，“她说，她这辈子最想念的，就是我们这些家人。”
柳飘飘沉默了一会儿。
周念。姓周，不姓国姓。皇后给自己的孩子取娘家的姓，这在古代是犯忌讳的事。但皇后还是这么做了，说明她对娘家的感情很深，深到不惜触怒皇帝。
“你女儿呢？”柳飘飘问，“叫周念？跟你外甥一个名字？”
周怀瑾摇头。“不，我女儿叫周宁。安宁的宁。外甥叫周念，是我妹妹取的。两个孩子，名字只差一个字，像是姐弟俩。”
柳飘飘想了想，忽然冒出一句话。“你们没想过，推翻皇权，自立门户？”
周怀瑾的眼睛瞪大了，像是听到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那可是皇帝！造反是要掉脑袋的！我们周家世代忠良，怎么能……”
“忠良？”柳飘飘冷笑了一声，“忠良被抄家流放？忠良被陷害通敌？忠良的孩子被打断腿？你忠的什么良？你效忠的皇帝，信的是一个妖怪国师，把你全家往死里整。你还在这儿忠良忠良的，你的脑子呢？”
周怀瑾被她说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顾烨在旁边慢悠悠地开口了。“命都没了，还管他皇帝不皇帝。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你们全家都已经被判了死刑，流放岭南，跟死有什么区别？路上死，到了再死，早晚都是死。与其窝窝囊囊地死，不如拼一把。”
周怀瑾的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柳飘飘蹲下来，盯着他的眼睛，“你女儿的命，是你求我救的。我把她带走，她能活。但你呢？你老婆呢？你儿子呢？那些跟着你一起流放的家人呢？他们怎么办？等着死在路上？还是等着到了岭南再死？”
周怀瑾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无声地淌过脏兮兮的脸颊。他低下头，肩膀在抖，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
柳飘飘站起来，不再看他。
“我们去京城，去找那个孩子。国师的事，我们会查清楚。”她顿了顿，“你考虑考虑吧。要么窝囊地死，要么拼一把活。路是你自己的，没人替你做决定。”
顾烨从空间里掏出一块干粮，扔在周怀瑾怀里。“吃了吧。吃了有力气想。”
周怀瑾捧着那块干粮，手在抖，眼泪还在流。
柳飘飘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那个外甥，周念，他有什么特别的地方？除了国师咬不动之外。”
周怀瑾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他……他从来不哭，从来不笑。他的眼睛，没有瞳孔，全是白的。但他好像什么都能看见。我妹妹说，他能看见人心里想什么。”
柳飘飘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没有瞳孔，全是白的。
能看见人心。
这不是普通人，甚至不是普通的异能者。
她心里隐隐有一种感觉——这个孩子，可能跟局长有关。可能跟孩子们的任务有关。甚至可能，跟局长征调孩子们的原因有关。
“走吧，”顾烨拉了她一下，“天快亮了。”
柳飘飘点头，最后看了周怀瑾一眼。“好好想想。想好了，就做。想不好，就算了。命是你自己的，别人替不了你活。”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周怀瑾坐在树下，捧着那块干粮，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上面。他抬头看了看天，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惨白的光照在他脸上，照出满脸的泪痕和血污。
远处，篝火旁传来衙役们的吆喝声和笑骂声。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干粮，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吃了下去。
篝火旁，胖衙役忽然站了起来，四处张望。
“咦？那个瘸子呢？”
瘦衙役和矮衙役也站了起来，拎着刀，往囚犯那边走去。
“一、二、三……八个人？少一个！那个姓周的瘸子呢？”
“跑了吧？”
“不可能！他腿断了，跑不了！”
“那去哪儿了？飞了？”
三个人面面相觑，脸色都变了。胖衙役咽了口唾沫，声音都有点抖了。“不……不会是闹鬼了吧？刚才我就听见有人在说话，那声音……不像是人的……”
瘦衙役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少废话！找！赶紧找！找不着回去没法交差！”
三个人举着火把，在周围转了一圈，什么都没找到。周怀瑾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连根头发丝都没留下。
胖衙役的脸色越来越白，腿都在打哆嗦。
“我……我跟你们说，这地方不干净……咱们赶紧走吧……天一亮就走……”
月亮又躲进了云层里，四下彻底暗了下来。
只有篝火还在烧，噼里啪啦的，像是有人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