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行器在云层上方无声地滑行。月光照在银白色的机身上，反射出冷冽的光。舷窗外是一片漆黑，偶尔有云层裂开一条缝，露出下面星星点点的灯火——那是村庄，是城镇，是沉睡中的古代大地。
柳飘飘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脑子里还在转着周怀瑾说的那些话。国师是妖怪，头发雪白，满眼猩红，吸血，牙齿被崩断。棺材子周念，白瞳，刀枪不入，金色的圆形胎记。皇后死而复生，被打入冷宫。兵部侍郎被陷害，全家流放。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京城，指向皇宫，指向那个国师。
她正在脑子里梳理这些信息，顾烨忽然开口了。
“你问了地址吗？”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舱内显得格外清晰，“别飞过头了。京城那么大，皇宫那么深，咱们要是飞过了，还得折回来。浪费时间。”
柳飘飘睁开眼睛，转头看着他。“你没问吗？”
顾烨也转头看着她，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
“咱俩不会方向都是错的吧？”顾烨的眉头皱了起来。
柳飘飘愣了一下，然后猛地坐直了身子。“忘了把那个人带上了。周怀瑾，他知道京城在哪，知道皇宫在哪，知道冷宫在哪。他什么都知道，咱们把他留在那儿了。”
顾烨叹了口气。“这个时代，有个好的向导很重要。咱们人生地不熟的，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天上飞着看着挺快，但往哪儿飞都不知道。飞得再快，方向错了，也是白搭。”
柳飘飘看着舷窗外的云层，沉默了两秒。“那咋办？要不返回去？现在还来得及，飞回去也就半个时辰。把周怀瑾带上，让他指路。反正他腿断了也跑不了，放在空间里养着就行。”
顾烨摇头。“返回去来不及了。天快亮了，你回去再折腾一趟，天亮之前到不了京城。白天飞行器不能开，太显眼。白天赶路只能骑马，骑马又慢。一来一回，耽误一天。咱们的时间没那么宽裕。”
柳飘飘想了想，又躺回椅背上。“也是。那个孩子——周怀瑾的女儿，周宁——你也没带。”
顾烨看了她一眼。“忘了。你说要带走那个小女孩的，结果聊着聊着就忘了。光顾着问国师的秘密了，把孩子的事儿抛到脑后了。”
柳飘飘摆摆手。“没事。我给那些衙役下过指令了，不会为难他们的。有吃有喝有药，腿好了能走路。周怀瑾手里有钱，路上不会受罪。那个小女孩暂时不会有危险。等咱们办完京城的事，再回去找他们也行。反正知道他们在哪儿——流放岭南，沿着官道往南走就是了。”
顾烨点头，没再说什么。他调了一下飞行器的航向，把速度降下来，开始降低高度。飞行器从云层中缓缓下降，穿过一层薄雾，下面的景象逐渐清晰起来——山脉，河流，田野，村庄，还有远处隐约可见的城池轮廓。
“那你看下面，注意一些，”顾烨盯着舷窗外的地面，目光在每个亮点上停留片刻，“皇宫应该很大很漂亮，灯火不会少的。皇帝住的地方，再省钱也得点几盏灯。咱们从上面看，哪个地方的灯火最密集、最亮、范围最大，那八成就是皇宫了。”
柳飘飘也凑到舷窗前，脸几乎贴在玻璃上，往下看。“古代没有光污染，晚上黑灯瞎火的，有点亮光就很明显。皇宫那种地方，肯定灯火通明，跟个灯泡似的。咱们找最大的那个灯泡就行了。”
“嗯，好好开，别撞山上喽。”柳飘飘随口说了一句，又补充道，“这飞行器虽然结实，但撞山还是能撞碎的。你眼神好使，看着点。我可不想在这个维度体验荒野求生。星际荒野求生我玩过，古代荒野求生没玩过，也不想玩。”
顾烨嘴角抽了一下。“知道了。你闭嘴，让我专心看。”
柳飘飘翻了白眼，但真就闭嘴了。
飞行器在夜空中缓缓前行，高度降到了几百米。下面的山川河流清晰可见，月光照在河面上，像一条银色的带子，蜿蜒着伸向远方。偶尔有村庄的灯火，三五点，稀稀拉拉的，像是天上的星星掉在了地上。
顾烨的眼睛在舷窗和仪表盘之间来回移动，时不时调整一下航向，避开一些低矮的山丘。自动驾驶在这个高度不太好用，地面的地形太复杂，机器分辨不出哪是山哪是树，还是得靠人工。
柳飘飘安静了没一会儿，又开口了。“你说，皇宫长什么样？我在电视剧里看过，红墙黄瓦，金碧辉煌，特别气派。但电视剧是在地上拍的，没见过航拍。从上面看，应该不一样吧？”
顾烨盯着前方，头都没转。“应该是吧。宫殿群，一大片，方方正正的，中轴对称。前面是太和殿、中和殿、保和殿，后面是乾清宫、交泰殿、坤宁宫，再后面是御花园。东西两边是东西六宫，妃子住的地方。最边上就是冷宫，最偏僻，最破，最没人去。”
柳飘飘扭头看着他。“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以前在地球上的时候，去北京故宫参观过，”顾烨说，“导游讲的。虽然咱们现在这个维度不是地球上的那个古代，但格局应该差不多。皇帝的脑子都差不多，喜欢大的、方的、对称的。看着气派，住着舒服——其实住着不一定舒服，但看着气派就行。”
柳飘飘“哦”了一声，又转回去看窗外。“那冷宫在哪儿？最边上？最破？最没人去？”
“差不多吧，”顾烨说，“冷宫不是特指一个地方，是一片区域。失宠的妃子、被打入冷宫的皇后，都关在那儿。房子破，吃穿差，没人伺候，跟坐牢差不多。有的关进去就出不来了，老死在里面。”
柳飘飘沉默了一下。“皇后带着一个三个多月的婴儿住在那种地方？那不是找死吗？孩子那么小，怎么受得了？”
顾烨没说话。
柳飘飘也不说话了。她盯着舷窗外的黑暗，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心里在想什么，没人知道。
飞行器又飞了一会儿，顾烨忽然减速，指了指前方。
“你看，那是什么？”
柳飘飘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远处的地面上，有一大片灯火。
不是三五点，不是几十点，是几百上千点。灯火密集得像一片发光的海洋，在黑暗中格外醒目。最亮的地方是中间那一大片，红黄交织，层层叠叠，像是一朵盛开的金色菊花。周围是零零散散的灯火，像是花瓣边上的露珠。
“就是那儿了，”顾烨说，“京城。那个最亮的地方，就是皇宫。”
柳飘飘盯着那片灯火，眼睛亮了起来。
“走，下去看看。”
飞行器无声地降落在一片开阔的荒地上，离城门大概二里地的样子。四周黑漆漆的，只有远处的城墙上方透出些许光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边燃烧。
柳飘飘从舷窗往外看了看，精神力扩散出去，方圆几百米内一个人都没有。连条野狗都没有。她满意地点点头，打开舱门跳了下去，脚踩在草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顾烨跟在她后面下来，活动了一下筋骨。飞行器在他身后无声地消失，被收进了空间。月光洒在荒地上，照着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四下无人，万籁俱寂。只有远处的虫鸣和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走。”柳飘飘抓住顾烨的胳膊，精神力锁定了城墙内的一个点——她刚才在飞行器上就看好了，城墙东南角的一片民房，位置偏僻，没什么人，适合落脚。
下一瞬，两人消失在了荒地上。
再出现的时候，他们已经站在京城里的一条小巷子里。
巷子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两边是低矮的土墙，墙头上长着杂草，在夜风中瑟瑟发抖。空气里有一股霉味和尿骚味，混在一起，像是有人在这里随地大小便了很久。
柳飘飘皱了皱鼻子，忍着没吐槽。
她正在打量周围的环境，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声音。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声音由远及近，拖得很长，像在唱戏。紧接着是“梆梆梆”的敲梆子声，沉闷而有节奏，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敲木头。
柳飘飘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然后扭头看着顾烨，面纱下面的嘴角弯了起来。
“这在电视里看到是一回事，”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兴奋，“亲耳听到又是另外一回事。这满满的身临其境啊。你听那调调，跟电视剧里一模一样。天干物燥，小心火烛——我小时候看《九品芝麻官》的时候就听过，没想到有朝一日能亲耳听到。”
顾烨靠在墙上，双手抱胸。“看来电视剧里有的部分，也不是瞎编的。打更的确实有，口号也确实这么喊。只不过电视剧里喊得好听，现实里喊得跟哭丧似的。你听那嗓子，哑得跟砂纸似的，肯定是天天喊喊坏的。”
“职业病的早期症状，”柳飘飘一本正经地分析，“古代没有麦克风，全靠肉嗓子喊。天天喊，月月喊，年年喊，喊到四十岁嗓子就废了。这比工地的噪音污染还严重，至少工地还发耳塞。”
两人正说着，打更的声音越来越近。柳飘飘拉着顾烨往巷子深处退了退，躲在一棵歪脖子树后面。不一会儿，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头从巷口经过，手里提着一盏纸灯笼，另一只手拿着梆子，边走边敲边喊。
灯笼的光昏黄昏黄的，照着他满脸的褶子和花白的胡须。他穿着破旧的短褂，脚上踩着一双草鞋，走路一瘸一拐的，像是在这里走了几十年，早就走坏了膝盖。
老头从巷口走过去，没有往巷子里看。灯笼的光渐渐远去，打更的声音也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中。
柳飘飘从树后面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吧，先找个地方落脚。天快亮了，等人多了就不方便了。咱们得找个客栈住下，白天打听消息，晚上再行动。”
顾烨点头。“找客栈可以，但不能住太好的。咱们这打扮，住高档客栈太扎眼。住普通客栈，混在人群里不显眼。低调，低调最重要。”
“知道了知道了，低调低调，”柳飘飘翻了个白眼，“你这两个字我耳朵都听出茧子了。走，找客栈。找那种破破烂烂的，门口挂着破灯笼的，一看就没什么客人的。那种地方没人查，没人问，给钱就住。”
两人从小巷子里出来，拐上一条稍宽的街道。街道两边都是店铺，但门板都关着，只有几盏气死风灯在风中摇晃。青石板路面上落了一层灰，踩上去沙沙响。远处的天边有一丝灰白，像是黎明前最后的黑暗。
柳飘飘边走边用精神力扫着周围。这条街扫过去，那家客栈客满了，那家客栈太新了，那家客栈门口睡着两个乞丐——算了，乞丐多的地方是非多，换一家。
扫了两条街，她终于找到了一家合适的。
一条窄巷子尽头，有一家小客栈。门脸不大，匾额上的字都模糊了，只能勉强认出“顺来”两个字。门口的灯笼破了一个洞，里面的蜡烛快烧完了，火苗一窜一窜的，随时可能灭。
柳飘飘拉了顾烨一下。“就这家。”
两人走到客栈门口，柳飘飘抬手敲门。不是敲，是用指节在门板上叩了三下，力度不大，但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等了片刻，门里面传来脚步声，很轻，像是故意放慢了速度。然后是门闩被抽开的声音，吱呀一声，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皱巴巴的脸。
是一个老妇人，六十来岁，头发花白，脸上全是褶子，像是被揉过的纸。她眯着眼睛看着柳飘飘和顾烨，目光在他们身上打量了一圈，然后声音沙哑地开口了。
“住店？”
柳飘飘点头。“住店。一间房，一晚。多少钱？”
老妇人又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蒙着面纱的脸上停了停。“五十文。先付钱，后住店。不包吃，喝水自己烧。”
柳飘飘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大概二钱重，塞进老妇人手里。“够了吧？多的不用找了，给我们烧壶热水就行。”
老妇人接过银子，放在嘴里咬了咬，又对着灯笼的光看了看成色。确认是真的以后，她把门打开，侧身让两人进去。
“进来吧。二楼最里面那间，靠窗的。水一会儿给你们送上去。”
柳飘飘和顾烨闪身进去。老妇人关上门，重新上了门闩，然后颤巍巍地走到后院去烧水了。
两人上了二楼，找到最里面的那间房。推门进去，房间不大，但还算干净。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洗脸架。窗台上放着半截蜡烛，蜡油凝固在桌面上，像是一朵枯萎的花。
柳飘飘关上门，插上门闩，摘了面纱，长出一口气。“累死了。这一天，跑了好几百里地，打听了消息，救了人，还飞了一路。我的体力槽快见底了。”
顾烨把斗笠摘下来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歇一会儿吧。天亮了去街上转转，打听打听国师府的位置，打听打听李德全的消息。晚上再行动。”
柳飘飘往床上一躺，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糊着发黄的纸，有的地方破了洞，露出里面的木条。墙角有蜘蛛网，网上挂着一只干瘪的虫子尸体，也不知道死了多久了。
“你说，”她忽然开口，“那个国师，到底是什么妖怪？狐狸精？蛇精？还是别的什么？”
顾烨想了想。“不知道。但能混到国师的位置，还能让皇帝对他言听计从，肯定不是普通角色。咱们得小心点。不能像在省城那样，动不动就劈人。京城不一样，京城有高手，有大内侍卫，有禁军。万一惊动了皇帝，整个皇宫都戒备起来，咱们再想进冷宫就难了。”
柳飘飘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知道了。我不劈人，我讲道理。实在讲不通再劈。能吵吵尽量不动手，动手了尽量不劈雷。低调，低调，低调。”
顾烨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起来。远处的鸡叫声此起彼伏，像是在接力。街道上开始有了人声，有挑担子的，有推车的，有牵着牛赶路的。京城的一天，开始了。
柳飘飘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声音，脑子里又开始转了起来。
国师，妖怪，冷宫，皇后，棺材子，周念，李德全，天雷之心。
所有的线索都在往一起凑。
她有一种感觉，今天，会有大事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