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在街上打听了一下，很快找到了一个租赁马车的地方。说是租赁行，其实就是个破旧的院子，门口停着几辆马车，有大有小，有新的有旧的。车夫们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有的在抽烟袋，有的在打盹，有的在抠脚。
柳飘飘站在院子门口，扫了一眼那些马车，点了点头。“这才是古代人的标配。”
顾烨站在她旁边，双手抱胸。“古代的标配是双腿走。穷人家出门靠两条腿，有钱人家才有牛车马车。你这是直接跨越了贫下中农，奔着小资产阶级去了。”
柳飘飘翻了个白眼。“我这有钱还走路？我没疯。赚钱不花，那赚来干嘛？留着下崽？钱是王八蛋，花了再去赚。再说了，咱们晚上还有正事，白天不养精蓄锐，晚上哪来的精神？走路走到寺庙，腿都走断了，还拜什么佛？拜自己吧。”
顾烨想了想，觉得有道理。“行吧。早去早回，省的耽误晚上的行程。天黑之前得赶回来，晚上还有活儿干。”
“也是，走吧。”柳飘飘迈步进了院子。
一个中年车夫迎了上来，皮肤晒得黝黑，脸上全是褶子，笑起来跟朵菊花似的。他穿着一身灰蓝色的短褂，腰间系着一条布带，脚上踩着一双草鞋，脚趾头露在外面。
“二位客官，要租车？去哪儿？”
柳飘飘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在手里掂了掂。“大相国寺，去不去？”
“去去去，”车夫连连点头，“大相国寺，城东那边，不远，半个时辰就到。这银子……”他看了一眼柳飘飘手里的碎银子，咽了口唾沫，“多了，用不了这么多。一半就够了。”
柳飘飘把银子扔给他。“多的赏你了。别废话，走。”
车夫接过银子，眼睛都亮了，连声道谢，然后跑去牵马套车。不一会儿，一辆还算干净的马车停在了院子门口。枣红色的马，鬃毛油亮，四蹄健壮，打着响鼻。车厢不大，但里面铺着垫子，坐着还算舒服。
柳飘飘掀开车帘钻了进去，一屁股坐下来，颠了两下，感觉还行。顾烨跟在她后面，坐在对面。
车夫坐在车辕上，手里的鞭子在空中甩了个响，马迈开蹄子，马车晃晃悠悠地上了路。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车身轻轻摇晃，像摇篮一样。柳飘飘靠在车厢壁上，感受着这种古老的交通工具带来的颠簸感。
“没想到这里坐马车的感觉是这个样子的，”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新鲜，“以前看电视，看人家坐马车，觉得挺浪漫的。真坐上来了，才知道不是那么回事。颠，是真的颠。骨头都在震。”
顾烨靠在另一边，双手枕在脑后。“没有汽车舒服。汽车有悬挂有减震，这马车啥都没有，木头轮子直接怼在青石板上，能不颠吗？你想舒服，得等汽车发明出来，那还得一千多年。”
“那都不是一个档次的，”柳飘飘说，“这个马车不行，太颠了。晚上去皇宫，我要弄一个皇帝的马车。皇帝的马车肯定不一样，轮子大，减震好，里面铺着软垫子，坐着肯定舒服。”
顾烨看着她。“干脆，你把皇宫也搬走，省的你惦记皇帝的东西了。龙椅要搬，马车要搬，下次是不是要把御花园也搬走？”
柳飘飘眨眨眼。“也不是不可以。御花园里的花不错，搬回绿星种在水晶宫门口，省得我自己种了。那些老树也不错，几百年的树龄，搬回去就是现成的景观。还有那些奇石，太湖石，搁绿星上那就是稀缺资源。”
顾烨嘴角抽了一下。“你当皇帝是空气？搬他的东西，他不跟你急？”
“急就急呗，”柳飘飘无所谓地耸耸肩，“他还打不过我。再说了，他欠周家的账还没算呢。信一个妖怪国师，把忠臣全家流放，把皇后打入冷宫，把刚出生的孩子关起来。这样的人，不配当皇帝。我搬他点东西，算是收点利息。”
顾烨没接话。
马车悠悠地往前走，车轮咕噜咕噜地响着。街上的人来人往，吆喝声、叫卖声、谈笑声混在一起，像一首嘈杂的交响乐。阳光从车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车厢里投下斑驳的光影。
摇摇晃晃的。
马车一晃，柳飘飘的脑袋就点一下。再一晃，又点一下。她的眼睛开始打架了，眼皮沉得像灌了铅。昨晚赶了一夜的路，今天又逛了大半天，体力早就透支了。刚才在外面还撑着，一坐进马车里，整个人就放松下来了。
放松下来，困意就上来了。
顾烨也差不多。他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马车继续往前走，穿过一条又一条街，经过一个又一个路口。车夫坐在前面，手里的鞭子偶尔甩一下，嘴里吆喝着让马快跑两步。风吹过来，吹得车帘啪啪作响。
车厢里，柳飘飘的头歪到了顾烨肩膀上。顾烨没有动，也没有推开她。他的头也歪了过来，靠在柳飘飘的头顶上。
两人都睡着了。
马车停下的时候，柳飘飘正梦见自己在绿星的水晶宫里吃火锅，顾烨在旁边给她倒酸梅汤。车夫在外面喊了一声“客官，到了”，声音像一盆冷水泼过来，梦碎了。
柳飘飘猛地睁开眼睛，嘴角还挂着口水。她擦了一下嘴角，掀开车帘往外看。一座气势恢宏的寺庙矗立在眼前，红墙黄瓦，飞檐斗拱，门前两棵古松，枝繁叶茂，像两个巨大的伞盖。门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大相国寺”四个大字，笔力遒劲，一看就是大家手笔。
“两位客官，到了。”车夫从车辕上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我还在这里等你们，你们慢慢逛，不急。”
顾烨揉了揉眼睛，从车厢里钻出来，先下了车，然后伸手扶柳飘飘。“嗯，我们大概一个时辰就出来。你在这儿等着，别乱跑。”
“好嘞好嘞，”车夫连连点头，把马拴在路边的一棵树上，自己蹲在树荫底下，掏出烟袋开始抽烟。
柳飘飘从车上跳下来，差点崴了脚。顾烨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你小心点，别摔了。这地是石头的，摔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知道了知道了，”柳飘飘站稳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走啦。”
两人往寺门口走去。
车夫蹲在树荫底下，叼着烟袋，眯着眼睛看着两人的背影。他看了看柳飘飘——黑得跟炭似的，蒙着面纱，灰布长袍，走路的姿势也不像是有钱人家的太太。又看了看顾烨——身材高大，腰板挺直，虽然穿着布衣，但那气质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车夫嘬了一口烟，摇了摇头，在心里蛐蛐了一句。
“开了眼了，长得这么丑，还能被这位先生看上，肯定是太有钱了。要么就是家里有矿，要么就是救了先生的命，以身相许。不然，图啥呢？图她黑？图她丑？图她走路像鸭子？”
他吐了个烟圈，又摇了摇头，继续抽烟。
柳飘飘不知道车夫在心里蛐蛐她，迈着大步往寺里走。
大相国寺的门槛很高，她抬脚跨过去的时候差点绊了一跤，又是顾烨扶了一把。两人进了寺门，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前面是一个巨大的院落，青石板铺地，打扫得干干净净。正中间是一条笔直的甬道，通向正殿。甬道两旁种着松柏，苍翠欲滴，遮天蔽日。正殿的匾额上写着“大雄宝殿”四个字，金漆描边，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院子里的人不少。有穿着绸缎的富商，有穿着布衣的百姓，有拄着拐杖的老者，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的在烧香，有的在磕头，有的在往功德箱里塞钱，有的在跟和尚说话。香火缭绕，梵音阵阵，空气里弥漫着檀香的味道，闻着就让人心神安宁。
柳飘飘站在甬道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赶紧搞点香火。来都来了，不烧香拜佛，跟没来一样。”
顾烨站在她旁边，双手背在身后。“给钱不就行了？往功德箱里塞点银子，佛祖就知道了。烧香也就是个形式。”
柳飘飘扭头看着他，面纱上面的眼睛瞪得溜圆。“给钱是给钱，香火是香火，那不一样。给钱是世俗的事，香火是心诚的事。你心不诚，给再多钱也没用。佛祖看的是心意，不是金额。心意到了，一文钱也是诚意。心意不到，一万两也是摆设。咱们是来祈福的，不是来炫富的。心不诚，佛祖能保佑咱们的孩子吗？”
顾烨沉默了两秒。“行，你说得对。我去买。”
柳飘飘在后面补了一句。“多买些，心要诚。别抠抠搜搜的，买两根香跟逗猫似的。咱们不缺钱，缺的是诚意。”
顾烨没回头，摆了摆手，往旁边走去。
院子里有个小沙弥，十来岁的样子，穿着灰色的僧袍，剃着光头，脑门上点着几个戒疤。他正站在一棵松树下面，手里拿着一把扫帚，在扫落下来的松针。扫两下，发一会儿呆，再扫两下，再发一会儿呆。
顾烨走过去，双手合十。“小师傅，请问有没有卖香火的地方？”
小沙弥抬起头，看了顾烨一眼，也双手合十。“施主，有的，这边请。”他放下扫帚，领着顾烨往右边的一个偏殿走去。
偏殿门口摆着一张长桌，桌上堆满了香烛、黄纸、平安符之类的东西。后面坐着一个中年和尚，胖乎乎的，脸上油光锃亮，正在数铜板。看见小沙弥领着人过来，他把铜板往袖子里一揣，脸上堆起了职业性的笑容。
“施主，要买什么？”
顾烨看了看桌上的东西，指了指那几捆香。“这个，怎么卖？”
“十文一捆。”
“有多少？”
和尚愣了一下。“什么有多少？”
“香，有多少捆？”
和尚扭头看了看身后的柜子。“加上库房里的，大概还有五六十捆吧。施主您要多少？”
“全要了。”顾烨从袖子里摸出一块银子，放在桌上，“够不够？”
和尚的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大，张着嘴，半天没合拢。他伸手拿起那块银子，在手里掂了掂，又咬了咬，确认是真的以后，脸上的笑容从职业性变成了发自内心的狂喜。
“够够够！够了够了！小师傅，快去库房把所有的香都搬出来！”
小沙弥也愣了，扭头看着顾烨，眼睛里全是震惊。这年头，来寺庙烧香的人不少，但把整个寺庙的香火包圆了的，他还是头一次见。
“施主……您确定？”小沙弥小心翼翼地问。
“确定。”顾烨面无表情，“快去吧，我夫人在等着。”
小沙弥撒腿就跑，跑得飞快，僧袍在身后飘了起来，像一面灰色的旗子。
不一会儿，小沙弥带着五六个和尚从库房里出来了。每人怀里抱着一大捆香，有粗有细，有长有短，颜色也不一样。有的用红纸包着，有的用黄纸包着，有的直接露着竹签子。几个人排成一队，浩浩荡荡地往院子里走。
顾烨走在前面，后面跟着小沙弥，小沙弥后面跟着一群抱香的和尚，场面颇为壮观。
院子里的香客们纷纷侧目，有人小声嘀咕。“这是谁啊？买这么多香？”“是不是哪个大户人家来还愿的？”“你看那人，穿着不咋地，出手倒是阔绰。”“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柳飘飘正站在大雄宝殿门口，仰头看着匾额上的字发呆。听见身后有动静，她转过身来，看到顾烨带着一群和尚走过来，每个人怀里都抱着大捆大捆的香，那阵势像是一支香火运输队。
她的眼睛瞪圆了。“你买这么多？”
顾烨走到她面前，面不改色。“你不是说心要诚吗？多买些，心诚。我寻思着，既然要心诚，那就诚到底。包圆了，省得你嫌不够。”
柳飘飘嘴角抽了一下。“那你也不能买这么多啊。这得烧到什么时候？烧到明年？烧到孩子们长大？咱们在这儿待不了那么久。你这不是心诚，你这是脑子进水了。”
小沙弥在旁边小心翼翼地说了一句。“施主，这个……不退钱的。寺庙有规矩，香火一经售出，概不退换。您买了就是买了，不能退的。”
柳飘飘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顾烨，深吸一口气。“这要烧到什么时候？”
小沙弥赶紧说。“施主，我们可以代烧。您把香火交给寺庙，寺里的师傅每天早晚替您烧，替您祈福，连续烧七七四十九天。您放心，一根都不会浪费。”
顾烨点头。“那就代烧。”
小沙弥双手合十，鞠了一躬。“多谢施主。那……那个香火钱……”
柳飘飘从空间里摸出一块金条，足有五两重，金灿灿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递给小沙弥，语气难得正经。“我为我的六个孩子祈福。愿他们平平安安，早日回家。还有……”她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七个。还有一个没出生的，也算上。七个孩子，一个都不能少。”
周围的人瞬间安静了。
金条。
她拿的是金条。
不是银子，是金子。
那些香客们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手里的佛珠掉在了地上，有人张着嘴忘了闭上。买香火买出金条的，他们这辈子都没见过。
小沙弥接过金条，手都在抖。金条沉甸甸的，压得他两只手都捧不住。他看着那块金子，又看了看柳飘飘，眼睛里写满了不可思议。
“施主……这……这也太多了……”
“不多，”柳飘飘说，“孩子们的平安，值这个价。一块金条算什么？要是能换他们平安，我把整个金库搬来都行。”
小沙弥深吸一口气，把金条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转身就跑。“我……我去请师傅！施主您稍等！”他跑得比刚才还快，一溜烟就没影了。
不一会儿，小沙弥领着一个老和尚出来了。老和尚白眉白须，穿着金红色的袈裟，手里拿着一串念珠，步履稳健，目光如炬。一看就是得道高僧，跟那些普通和尚不是一个级别的。
老和尚走到柳飘飘面前，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施主善心，老衲代寺庙谢过了。施主为七个孩子祈福，这份心意，佛祖定然知晓。老衲这就让师傅为孩子们开光，愿孩子们平安顺遂，福慧双修。”
柳飘飘愣了一下。“还有开光这一说呢？”
顾烨站在她旁边，低声说了一句。“嗯，开过光的，灵一些。佛家讲加持，开光就是请佛祖加持，给物件或者人注入灵气和祝福。你给孩子祈福，开光肯定比不开光好。”
柳飘飘想了想，点头。“行。那给我俩也一人来一个。我跟孩子他爹，也开个光。出门在外，求个平安。万一遇到什么妖魔鬼怪，开过光的，说不定能挡一挡。”
老和尚微微一笑。“施主信佛，便是与佛有缘。两位施主也一起开光，老衲亲自为二位加持。”
柳飘飘双手合十，难得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多谢大师。”
旁边围观的人群里，有个大婶小声跟旁边的人说。“你看那女的，虽然黑了点，但出手阔绰，心地也好。难怪能嫁个好男人。”
旁边的大叔接了一句。“黑是黑了点，但你看那眼睛，亮得跟星星似的。这女人，不简单。”
柳飘飘听见了，面纱下面的嘴角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