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後坐在床邊，懷里緊緊抱著嬰兒，背脊挺得筆直。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素色中衣，領口和袖口都磨出了毛邊，腳上踩著一雙破舊的繡花鞋，鞋面上繡著的並蒂蓮早就看不清紋樣了。她的臉很小，尖尖的下巴，顴骨突出，眼窩深陷，但五官的底子還在，年輕時應該是個絕色的美人。
听見門響的時候，她的身體明顯繃緊了，一只手按住懷里的孩子，另一只手摸向枕頭底下。那底下露出一截刀柄——是一把短刀，雖然生了銹，但磨得很亮。
柳飄飄和顧燁走進來的時候，皇後的目光從他們臉上掃過去，帶著一種困獸猶斗的狠勁兒。
“你們是誰？”她的聲音沙啞，像是很久沒有跟人說過話了，“是國師那個老東西讓你們來的？又來取血？告訴你們，要血沒有，要命一條。我死了，他也別想好過。”
柳飄飄蹲在床邊，跟皇後平視。她沒有靠近，保持著一段讓皇後不會感到威脅的距離。
“我們是來幫這個孩子的，”她說，聲音放得很輕很慢，“不是來害他的。你看看我們，手里沒有刀，沒有針，沒有碗。我們就是想看看這個孩子。”
顧燁站在柳飄飄身後，沒有靠近床邊，目光落在那個嬰兒身上。嬰兒的臉只有巴掌大，白得像一張紙，嘴唇幾乎沒有血色。他的眼楮睜著，白色的眼球在油燈下泛著幽幽的光，像兩顆白色的玻璃珠子。
“听說你死而復生，”顧燁的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聊一件很平常的事，“有什麼說法嗎？棺材里生孩子，死而復生，這事兒不常見。我們走了這麼多地方，頭一回听說。”
皇後冷笑了一聲，那笑聲里帶著嘲諷，也帶著苦澀。“哼。你們想知道什麼？想知道我是怎麼活的？想知道這個孩子是怎麼來的？我告訴你們，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死了，然後在棺材里醒了，懷里多了一個孩子。血淋淋的，臍帶還沒剪。我用嘴咬斷的。”
她低下頭，看著懷里的嬰兒，眼神復雜。有愛，有恨，有不甘，也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溫柔。
“你們要是想幫孩子，那就把皇帝殺了，讓他坐上皇位。什麼國師，什麼長生不老藥，全殺了。這個天下，不該是他們的。”
柳飄飄的眉毛挑了一下。“你這麼說是認真的嗎？”
顧燁在旁邊補了一句。“這是有多恨皇帝啊？恨到要殺夫證道？”
皇後的手在嬰兒的被子上輕輕拍著，聲音平靜得不像是在說殺人的事。“恨？我不恨他。他不過是個被國師牽著線的木偶，國師說什麼他就信什麼。我恨的是國師，恨的是我自己。我恨我為什麼沒能保護好這個孩子。”
她伸出右臂，把袖子擼上去。
油燈的光照在她的小臂上，照出一道一道的疤痕。那些疤痕有新有舊，有的是剛結痂的，有的是已經長好了但留下了白色的印記。疤痕密密麻麻的，從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彎，像是被什麼東西反復切割過。
“他們說要煉制長生不老藥，說我和我的孩子，我們的血是大補之物，要取血。”皇後把袖子放下來，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他們取不了孩子的血，就取我的血。每隔三天取一次，一次一碗。取了三個月，還沒取夠。”
柳飄飄盯著那些疤痕看了幾秒，沒說話。她的面紗下面的臉，沉了下來。
“長生不老藥，”她終于開口了，聲音里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以前听說的時候，還是在電視電影上面。秦始皇找過，漢武帝找過，嘉靖皇帝也找過。找了一輩子，煉了一輩子，沒有一個成功的。沒想到我也能踫到這種情況，還是親身經歷。真他娘的開了眼了。”
顧燁看著那個嬰兒，眉頭皺著。“那這孩子呢？他們取不了他的血，怎麼回事？刀槍不入？還是有什麼別的原因？”
皇後的嘴角彎了一下，帶著一絲得意。“他們試過。拿針扎，針斷了。拿刀割，刀卷了。拿牙咬——國師親自咬的，牙崩了。他們拿這個孩子沒辦法，就來找我。我的血也是一樣的大補，雖然沒有孩子的純，但也夠用。”
顧燁湊近了一點，看著嬰兒的眼楮。白色的眼球，沒有瞳孔，不知道在看哪里。
“那孩子怎麼會看不見？這是白內障嗎？還是別的什麼毛病？”
柳飄飄蹲在床邊，也看著嬰兒的眼楮。她伸出手，在嬰兒面前晃了晃。嬰兒沒有眨眼，也沒有任何反應。
“先給孩子弄點吃的吧，”顧燁說，“問題那麼多，一個接一個的，你嘴不累嗎？孩子餓了你沒看見？三個月大的嬰兒，餓得跟小貓似的。你先讓孩子吃飽了再問。”
柳飄飄扭頭瞪了他一眼。“顯得你了唄。你行你來，你不是會喂奶嗎？”
她從空間里掏出一桶奶粉，銀白色的罐子上印著星際聯邦的標識，全是密密麻麻的量子碼。又掏出一個奶瓶，透明的，高分子的，上面帶著刻度。再掏出一個保溫杯，擰開蓋子，熱氣冒了出來，里面是滾燙的水。
顧燁接過奶瓶，熟練地擰開蓋子，倒水，加奶粉，搖勻，在手背上滴了兩滴試溫度。然後走到床邊，伸手要把孩子接過來。
皇後往後退了半步，警惕地看著他。
“別緊張，”顧燁說，“我喂過六個孩子，比你經驗多。這個姿勢，這個角度，這個溫度，不會嗆到他。你讓他吃一口，不好吃你再搶回去。”
皇後猶豫了一下，低頭看了看懷里的孩子。嬰兒的嘴在動，吧唧吧唧的，像是在吮吸什麼。她咬了咬牙，把孩子遞了過去。
顧燁接過孩子，抱在懷里，一只手托著頭，一只手拿著奶瓶，奶嘴湊到嬰兒嘴邊。嬰兒的嘴踫到奶嘴，本能地含住了，然後開始吸。吸得很慢，但很用力，腮幫子一鼓一鼓的，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氣吃這口奶。
皇後看著顧燁抱孩子的姿勢，眼神變了。不是警惕，是驚訝。這個人抱孩子的姿勢太自然了，像是抱過無數次一樣。他托著孩子後腦勺的那只手，穩穩當當的，不緊不慢的，像是在抱一件易碎的珍寶。
柳飄飄從空間里又掏出兩只燒雞，油紙包著的，還熱乎著。她遞了一只給皇後。“補一補。瘦得跟骷髏似的，再補不回來，風一吹就倒了。你還想吃點啥？我這有包子，有饅頭，有鹵蛋，有泡面，有自熱火鍋，有壓縮餅干，有能量棒。你點菜，我上菜。”
皇後接過燒雞，愣愣地看著，像是沒見過這東西一樣。油紙打開，燒雞的香味在破屋里彌漫開來，金黃色的雞皮泛著油光，肉質鮮嫩多汁。她的喉結動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然後她抓起燒雞，直接撕了一條雞腿，塞進嘴里，大口大口地嚼。那吃相，像是餓了很久很久的人，顧不上什麼皇後的體面，顧不上什麼細嚼慢咽。
柳飄飄看著她那個吃相，沒說話，又掏了一壺水放在床邊。
皇後連啃了好幾條雞肉，速度慢下來了，嘴角全是油。她抬頭看著柳飄飄，目光里的警惕少了很多，多了一些疑惑。
“你們是什麼人？”
柳飄飄摘了面紗，露出那張黑 的臉。
“我們是這孩子的親生父母。”
皇後手里的燒雞掉在了地上。
她盯著柳飄飄看了三秒鐘，然後猛地扭頭看著顧燁懷里的嬰兒，又轉回來看著柳飄飄，眼楮瞪得跟銅鈴一樣大。
“胡說八道！”她的聲音拔高了，帶著一股怒火，“這孩子是我親生的！我從棺材里把他生出來的！臍帶是我用牙咬斷的！他身上的血是我的！他怎麼可能是你們的孩子？你們從哪兒來的？你們到底想干什麼？”
柳飄飄沒急著反駁，等皇後說完了，她才慢慢開口。
“這孩子屬于什麼？胎穿？還是身穿？他已經生過一回了，我也生過一回了。這事兒說起來復雜，我也不全明白。但我告訴你，我懷了他三年多，比正常懷孕時間長了兩倍多。他被雷劈過，出生的時候手腕上帶著一道紫色的閃電印記。你看看他的右手手腕，有沒有？”
皇後的手在發抖。她低頭，掀開嬰兒的被子，露出他的右手。手腕上，一道紫色的閃電形狀的印記，清晰可見，像是一道小小的雷劈在了那里。
“這……”皇後的嘴唇哆嗦著，“這是胎記……我生的孩子，帶個胎記，有什麼奇怪的？”
顧燁一邊喂奶一邊頭也不抬地說了一句。“誰知道局長怎麼搞的。他做事從來不跟人商量，想怎麼來就怎麼來。把孩子送到這個維度，塞進皇後的肚子里，從棺材里生出來——這種事，他干得出來。”
話音剛落，一個聲音在柳飄飄的腦子里響了起來。不是顧燁的聲音，也不是皇後的聲音，是一個機械的、不帶任何感情的電子音。
“宿主，你問我啊。”
柳飄飄的身體僵了一下。
“9527？缺德系統？你也在？”
系統的聲音在她的意識海里響了起來，帶著一股子欠揍的味兒。“是啊，我在。局長讓我來的，本來還要過幾天才來，他說事情有變，讓我趕緊來。我差點跑錯路，跑到了隔壁的維度去了。那個維度也有一個棺材子，但不是你們家這個。差點鬧了烏龍。”
柳飄飄深吸一口氣。“那你怎麼不說話？來了半天了，一聲不吭，你是來看戲的？還是來吃瓜的？瓜子板凳都準備好了？”
系統頓了頓。“本來我還要過幾天才來，這不是計劃趕不上變化嘛。局長說你們提前到了，讓我趕緊來報到。我緊趕慢趕，總算趕上了。你們剛才在外面看的時候我就到了，看你們在那兒認親，沒好意思打擾。”
柳飄飄嘴角抽了一下。“你現在是綁定我兒子了？”
“嗯，是的，”系統說，“任務系統綁定中。宿主周念，年齡三個月零七天，綁定對象確認。綁定進度百分之百。綁定成功。”
柳飄飄的眉頭皺了起來。“那我兒子現在是怎麼了？眼楮怎麼回事？白內障？還是別的什麼毛病？能治嗎？”
系統回答得很快。“你兒子現在的情況，是局長的安排。他現在是刀槍不入，眼楮要是好了，就會被抽血。你想想，國師要取他的血煉丹，他要是正常的，早就被扎成篩子了。現在這樣，至少安全。眼楮是局長的保險，保護他不被人害。等時機到了，眼楮自然會好。”
柳飄飄沉默了一下。“那他不就是相當于多了一層保護？”
“差不多，”系統說，“局長說了，這個維度的任務還沒完成，孩子的身份不能暴露。他現在是棺材子，是皇後親生的孩子，不是你們從別的維度帶來的。你們要是想帶走他，得等任務結束。”
柳飄飄深吸一口氣。“這外掛是這樣掛的嗎？他不是繼承了我的雷電嗎？怎麼變成刀槍不入了？我的雷呢？他以後還能不能劈人了？”
系統沉默了一秒。“不然呢，讓他雷電亂殺嗎？三個月的嬰兒，剛學會抬頭，你還指望他能放雷？他要是能放雷，這冷宮早炸了。刀槍不入是最低配的保護機制，等他能走路了再解鎖其他技能。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技能要一個一個開。你這個當媽的，急什麼？”
柳飄飄被噎了一下，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顧燁懷里的嬰兒還在吃奶，奶瓶里的奶已經下去了一半。他吃得慢，但很認真，像是在完成一項重要的任務。
皇後坐在床邊，手里還拿著燒雞，但已經不吃了。她看著柳飄飄和顧燁，看著那個憑空出現的奶瓶和奶粉，看著那一桶她從來沒見過的東西，眼里的疑惑越來越濃。
“你們到底是什麼人？”她又問了一遍，這次聲音小了很多。
柳飄飄看著她，忽然問了一句。“你想不想離開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