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又坐了一会儿，听了几轮闲话，觉得没什么新鲜的了。茶也喝了两壶，点心也吃得差不多了，柳飘飘把最后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了起来。
走吧，没什么意思了。翻来覆去都是那些话，哪个宗门来招人、哪个宗门门槛高、哪个管事好说话、哪个管事的看脸不看修为——听了一下午，有用的没几句，比刷短视频还浪费时间。
顾烨也站起来，把茶钱放在桌上，又留了一小块碎银子当小费。两人正要往外走，旁边一桌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个调，带着一股子神秘兮兮的兴奋劲儿，飘进了他们的耳朵里。
你们听说没有？玄机阁的人也来了。就在城南那边的分号，过两天要办一场拍卖会。听说给各大宗门都递了帖子，连碧落宗、青云派的长老都有可能会去。
玄机阁？就是那个到处开分号、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能弄到的玄机阁？他们不是一向神神秘秘的，不怎么在公开场合露面吗？这次怎么还主动办上拍卖会了？
谁知道呢。不过他们卖的东西向来不差，上次隔壁城那场拍卖会，听说出了一件上古修士的遗物，拍了几万灵石。这次的排场应该也不小。
那咱们能进去看吗？
看什么看？那得有帖子才能进。没帖子连门都摸不着。你当是你家菜市场呢，随便进。
几个人的笑声混在一起，然后又压低了声音继续聊别的去了。
柳飘飘的脚步顿在了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桌人。面纱上面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她没有停留太久，收回目光，推门出了茶楼。
走出听风楼之后，阳光晒在身上，暖融融的。两人并肩走在街道上，往归云居的方向走。
柳飘飘走了一段，才开口说了一句。玄机阁也来了，还办拍卖会。给各大宗门都递了帖子，连长老都有可能去。这场拍卖会的规格不低啊。
顾烨走在她旁边，想了一会儿。他们不会每个城池都办一场吧？这要是每个城都办一场，那手笔可不小。光是场地、人手、拍卖品，都得花不少功夫。
柳飘飘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带着一种我懂了的意味。有可能是修仙版洗钱。你想想，一些见不得光的灵石，通过拍卖会过一手，变成明面上的合法收入。那些参加拍卖的人，谁都知道门道，但谁也不说破。再加上各大宗门的人都来，面子也给足了，谁还会追究灵石是从哪儿来的？
顾烨想了想，点了点头。这个可能很大。修仙界虽然弱肉强食，但表面上还是要讲规矩的。有些钱来路不正，不能直接花，得找个由头过一道。拍卖会就是最好的由头——东西是真的，价格是喊出来的，灵石是光明正大付的。至于那些灵石之前从哪儿来的，没人问，也没人管。
柳飘飘的脚步慢了一些，像是在盘算什么。拍卖会上肯定有好东西。不然那些宗门长老不会去。普通货色不值得他们跑一趟。要是真有上古修士的遗物、高阶功法、珍稀丹药什么的……那去看看也不亏。
顾烨侧头看了她一眼。你想去？
柳飘飘没正面回答，只是说了一句。先回去再说。还有一个问题——咱们没有帖子。拍卖会得帖子才能进，咱们两个初来乍到的外地人，上哪儿弄帖子去？
两人继续走着，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青石板路上拖出两道灰色的痕迹，一前一后，不远不近。风从街口吹过来，带起了几片落叶，打着旋从他们身边飘过。
柳飘飘的脑子里已经在飞快地转着。帖子……怎么弄帖子……也许可以去打听打听玄机阁分号的规矩，或者想办法混进去。反正她有的是办法。
两人拐过街角，远远就看到了玄机阁分号。门脸不大，但装修得很有派头，黑漆木门，铜钉门环，门口悬着一块深色匾额，上面用银粉写着玄机阁三个字，在阳光下泛着一层冷冷的光。门的两侧各站着一个穿黑衣的侍从，面无表情，站得笔直，像两尊门神。
但柳飘飘的目光没在门脸上多停，而是直接落在了门口那条长长的队伍上。
队伍从门口一直排到街角，又从街角拐了个弯，延伸到旁边的小巷子里去。排队的人什么人都有——有穿着粗布短褂的散修，有背着行囊的游商，有穿着绸缎衣裳的富家子弟，还有几个穿着统一的宗门服饰，像是什么小门派的弟子。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东西，有的抱着个木盒，有的拎着个布包，有的背着个长条形的匣子，有的干脆两手空空，只拿着一张写了几行字的纸条。
柳飘飘站在街对面，看了好一会儿那条队伍，忍不住啧了一声。怎么来了这么多人？这队伍比我在地球上见过的任何网红奶茶店都长。玄机阁的号召力这么强的吗？还是说这城里的闲人太多，没事干全跑来排队了？
顾烨站在她旁边，目光从队伍前端扫到队伍末端，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样子是来卖货碰运气的。玄机阁收东西，也卖东西。这些人大概是想把手里用不上的东西卖给玄机阁换点灵石，要么就是来寄售的。拍卖会快开始了，他们想把东西赶在拍卖会之前出手，能蹭上热度卖个好价。
柳飘飘的目光在那些人手里的物件上扫了一圈——木盒布包长匣子纸条，什么都有。她抿了抿嘴，又看了一眼玄机阁门口那两个面无表情的黑衣侍从，然后朝队伍的方向走了几步。
进去看看。
顾烨跟上她。这么长的队，怎么去？排到天黑都排不到你。
柳飘飘脚步不停。这么长的队，让我想起了地球上那些排队领鸡蛋的老年大队。早上六点就在银行门口等着，一人领六个鸡蛋，领完了回家做饭。一整天的时间就这么过去了，乐此不疲。
顾烨嘴角弯了一下，带着一丝了然的语气。传销的那种。先给点甜头，让你尝到好处，然后就让你掏钱买产品。排队领鸡蛋是第一步，第二步就是听课，第三步就是交钱。套路都是一样的。
柳飘飘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队伍里那些人身上，观察着他们脸上的表情。有的人兴致勃勃，有的人焦急等待，有的人百无聊赖地抠着指甲，有的人跟前后的人聊着天，像是在打发时间。
看来这里的货也不怎么样。要真是好东西，哪用得着排队来卖？早就有人上门收了。他们估计也是在圈钱，低收高卖。低价从这些人手里收点普通货色，加工包装一下，转手在拍卖会上高价卖给那些宗门长老和富家子弟。
顾烨站在她身边，也看着那条长长的队伍，目光在几个人拿着的盒子上停了片刻。资本家的那一套，低收高卖，中间赚差价。跟地球上那些当铺、二手店没什么区别，换个名字而已。你看那些拿盒子的人，大部分都是散修或者小商贩，手里的东西不会太值钱，不然早就被大商会收走了，不会出现在这里排队。
柳飘飘的目光在队伍里扫了一圈，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像是在评估什么。然后她的目光定在了一个位置——队伍中间靠前的地方，一个穿着灰色旧袍子的年轻人，手里捧着一个黑漆漆的匣子，匣子不大，约莫两个巴掌并排的宽度，表面没有任何装饰，但边角包着银色的金属扣，看着像是有些年头的东西。
那个年轻人站得笔直，眼睛一直盯着匣子，像是在心里默默盘算什么。他前后的人都时不时扭头看他手里的匣子一眼，有人还凑过去问了几句，被他摇头挡回去了。
柳飘飘收回目光，转头看了看顾烨。你看看他们手里的，可有喜欢的？买一个。
顾烨顺着她的目光也看到了那个灰袍年轻人手里的黑匣子，多看了一秒，然后摇了摇头。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光看盒子看不出好坏。万一花灵石买个空欢喜，不值当。而且咱们现在的灵石不多，得省着花。留着拍卖会上用更好。
柳飘飘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又看了一眼那个黑匣子，然后收回目光。那走吧，先回客栈。拍卖会的事再想想办法。实在不行，到时候换个方式混进去，反正办法总是有的。
两人转身，离开了那条长长的队伍，往归云居的方向走去。阳光斜斜地照在街上，把他们的影子拉长了一些，在青石板路上缓缓移动着。
两人坐在院子里的小石桌旁，桌上摆着几样简单的菜和一壶茶，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混着院子里的草木气息，比在茶楼里坐着舒服多了。柳飘飘夹了一筷子凉拌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正准备说什么，忽然被一阵声音打断了。
那声音是从院子外面传过来的，隔着院墙和月亮门，但穿透力极强，像是一面大鼓被人抡圆了锤子敲了一下，整个院子都跟着震了震。
——我说了！那件东西我要定了！不管是谁拍到的！我都要！
声音粗犷洪亮，中气十足，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直接炸出来的，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张扬。紧接着是一阵大笑声，哈哈哈哈哈的，笑得整条走廊都在抖。然后是有人说话的声音，但相比之下细得像蚊子哼哼，根本听不清在说什么。
柳飘飘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眼睛往院门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转回来看着顾烨，表情里带着一种介于震惊和好笑之间的复杂神色。这人嗓子真好，省了买喇叭的钱。这要是放在地球上，那就是人形扩音器，广场舞大妈最爱的装备，往小区里一放，全楼的人都知道今天几号了。
顾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也往院墙方向瞟了一下。嗯，在城南喊一嗓子，城北听着也震耳朵。刚才那句话，别说咱们这院了，隔壁街的人大概都听见了。他是在跟谁说话？声音这么大，生怕别人听不见？
柳飘飘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菜，嘴角弯着。太香了，破锣嗓子具象化了。以前在网上听人说破锣嗓子，一直想象不出来到底是什么样的，今天算是亲耳听见了。这嗓子的主人不去当战鼓可惜了，两军对垒的时候让他站在阵前喊一嗓子，对面士气直接减半。
顾烨放下茶杯，又夹了一筷子菜。听着像是住在前院的客人。那声音底气那么足，要么是修为不低，要么是天生嗓门大。不过在这种地方住店的，多少都有点来路。
柳飘飘侧耳听了一会儿，院子外面的声音渐渐远了，像是说话的人已经走过去了。隔着院墙只能听到一些模糊的动静，但那种震天响的动静没了，安静了不少。她转回头来继续吃饭，夹了一块烤得焦黄酥脆的肉，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说了一句。他们嗓门这么大，会不会是哪个宗门来的人？一般来说嗓门大的都是练武的，练气的不怎么喊。你说会不会是万剑门的人？听说他们练剑的嗓门都不小，一招一式都要喊出来助威。喊得越大声，剑招威力越大。
顾烨想了想。有可能。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人，散修里也有嗓门大的，不一定是宗门的人。不过能住到归云居来，说明至少不是穷散修，手里有点灵石。住得起带院的客人，档次不会太低。
柳飘飘点了点头，又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两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饭，耳根子总算清净了，只有风吹过槐树叶子的声音和泉水叮咚的声响。院子里的光线渐渐从明亮的白昼变成了暖融融的橘色，太阳已经开始往西边落了。
饭后，她把碗碟收到托盘上，叫来小二收走。两人又喝了一会儿茶，院墙外面偶尔传来一些动静，但没有再出现那种震天响的说话声。院子里安静下来，槐树的影子在暮色中渐渐拉长，池子里的泉水声在傍晚显得格外清脆。
柳飘飘把茶杯放下，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头顶那棵老槐树在暮色中的剪影。休息一下，晚上再出去转转。看看这城里的夜市是什么样的。听风楼那种地方白天消息多，晚上人更多，说不定能听到什么新鲜事。
顾烨把茶杯放在桌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好。等天黑了再出去。
两人在院子里坐着，等天色暗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