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回到归云居的时候，夜色已经彻底沉下来了。院门推开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槐树的叶子在夜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泉水池子里的水面反射着月光，碎成了一池银色的碎片。
柳飘飘站在院子里，摘了面纱，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觉得外面的喧闹和这里的安静完全是两个世界。
回来了。她坐在石凳上，仰头看着头顶那棵老槐树在月光下的剪影，今天这一天，比我在绿星上跑一个月还累。又是飞又是跑又是逛又是听，还得动脑子记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
顾烨也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凉茶，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下。明天还有更累的。后天也是。后天还有宗门选拔，到时候能不能混进去，就看咱们准备得怎么样了。
柳飘飘想了想，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了两下。睡吧。明天早上先去玄机阁分号看看，能不能弄到拍卖会的帖子。顺便再看看能不能找到那个穿青袍的人。
顾烨看了她一眼。你还惦记着那个人？
柳飘飘站起来往屋里走，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认真。不是惦记，是直觉。那个人给我的感觉……像是在等人，也像是在找我。说不上来，但明天再转转，说不定能碰上。
第二天早上，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的时候，柳飘飘已经醒了。她洗漱完换了身干净的衣服，跟顾烨一起吃了早饭，然后出了归云居的门。
街上白天的热闹跟晚上不一样，虽然人也多，但少了那种喊叫和叫嚷，多了些讨价还价和闲聊的声音。空气里有露水和泥土的气息，混着路边早点摊飘出来的油香味，闻着就让胃口好了几分。
两人沿着主街往城南方向走，经过昨天那条长队的位置时，队伍已经不见了，只剩几个零散的人站在玄机阁门口，像是在等人。
柳飘飘脚步没停，继续往前走，经过门口的时候往里扫了一眼——大堂里有人坐在柜台前，像是在办什么手续。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没有停下来。
不进去问问？顾烨跟在她旁边。
不急着进去。柳飘飘的目光在前面扫着，先在外面转一圈，看看有没有什么别的入口，有没有什么后门侧门。万一搞不到帖子，至少知道从哪里能混进去。
两人沿着玄机阁分号的围墙走了一圈。分号占了一整条街的长度，围墙很高，青砖砌的，墙头插着碎瓷片，防人翻墙。
正门是主要的入口，侧门有两扇，一扇关着，一扇半开着，能看到里面有人在走动，像是运货的通道。
柳飘飘在那扇半开的侧门前停了几秒，看到里面有人在搬东西——木箱、木架、一些用布盖着的不知名的物件。她没有多停留，继续往前走，把整个分号的外部结构都记在了脑子里。
正门有守卫，侧门有运货的通道，围墙太高不好翻。想进去，要么从正门走，要么从侧门混进去。柳飘飘在街角停下来，总结了一句，正门需要帖子，侧门需要理由。
顾烨想了想。咱们可以装作送货的。空间里有不少东西，随便拿几件出来，说是给玄机阁送拍卖品的。没人会细查。
柳飘飘的眼睛亮了一下。这个主意不错。但得等时机，不能大白天的去。下午或者傍晚的时候，人多手杂的时候混进去，不容易被注意。
两人正说着话，前方街角拐出来一个人，差点跟柳飘飘撞了个满怀。那人穿着灰色短褂，腰里别着一根烟杆，看到柳飘飘的脸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眯起眼睛笑了，笑得很是意味深长。那笑容不像是不怀好意，更像是一种又见面了的熟稔。
哟，这不是昨天那两位吗？灰褂男人笑着说，昨天在听风楼门口我还以为看错了，没想到今天又碰上了。缘分，真是缘分。
柳飘飘愣了一下，她完全不记得这个人。昨天在听风楼门口她们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话，这个人是哪儿冒出来的？她不确定对方是恰巧认出她们，还是有别的目的，便没有急着回应，只是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他一眼。
灰褂男人像是看出了她的防备，又笑了笑。别紧张。我是归云居隔壁铺子的伙计，昨晚你们去赌坊的时候我正好在门口，看见你们了。这城不大，来来去去就那么些人，碰见几次很正常。
柳飘飘没接话，等着他往下说。灰褂男人见她不接茬，耸了耸肩，也不再套近乎，只是把手里的烟杆换了个手。不过既然碰上了，多句嘴。你们要是想进玄机阁那场拍卖会，光有帖子还不够，得有灵石，还得有行头。你们两个……他上下打量了一下他们身上的衣服，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你们穿着打扮跟乡下人似的，进那种场合，人家不赶你出来就不错了。
柳飘飘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生气的笑，是一种你管得真宽的笑。谢了。我们会准备的。
灰褂男人见她不领情，也不再多说，叼着烟杆转身走了，走过街角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像是在想什么。
等他走远了，柳飘飘才开口。这人不知道是真的好心还是来探咱们底的。不过他说得没错，咱们这身打扮进去确实扎眼。得弄两身像样的衣服，看起来像是能掏出大笔灵石买货的主儿。
顾烨点了点头。先去买衣服。然后去吃饭。吃饱了再说。
两人转身往回走，经过昨天那家听风楼的时候，柳飘飘看到门口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穿着青色长袍，袖口磨出了毛边，腰间的旧玉佩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暗沉的光。他正站在那里，像是在看街对面某家店铺的招牌，又像是在等什么人。
柳飘飘的脚步慢了下来，但没有停。她自然地挽住顾烨的胳膊，像是普通的情侣逛街一样，从他身边走过，没有转头看，没有停下脚步。但她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个细节——那个人手里拿着一张纸，折好的，露出一角红色的印记。那个印记的形状，跟昨天她在公告栏上看到的宗门告示上的印章一模一样。
柳飘飘挽着顾烨的手臂，从那个青色长袍的人身边走过。街道上人来人往，他们就像两个普通的路人，步伐不快不慢，没有在他面前停留，也没有转头看他。但她眼角的余光已经足够看清了——那张纸折得整整齐齐，露出一角红色的印记，不是印泥印上去的那种普通印章，更像是什么符文一样的东西在纸面上微微泛着光，笔画清晰，跟她昨天在公告栏上看到的宗门告示上的印章一模一样。
她走过之后，才松开顾烨的手臂，脚步没有停，声音压得很低。青袍那个，还在刚才的位置。手里拿着一张纸，上面盖着宗门印章。
顾烨没有回头，只是自然地往旁边偏了偏，像是在避开迎面而来的一个挑着担子的小贩，趁着侧身的机会扫了一眼那个方向，然后恢复正常走路的姿态。看到了。他站着的位置是听风楼门口，像是等人，又像是在看东西。那张纸上的印章，跟昨天城西演武场告示上的印章不一样。颜色不同，形状也不同。可能是别的宗门的人。
柳飘飘的脚步顿了一下。她站在街边一个卖胭脂水粉的摊子前面，假装在看那些小盒子小瓶子，用余光瞄向听风楼的方向。那个青袍人还站在那里，姿势几乎没变，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在等什么事情发生。他的手自然垂在身侧，那张纸被他随意地捏着，露出一角的红色印记在阳光下清清楚楚。
不一样？柳飘飘低声问，那可能是另一个宗门的人？还是说这个人本身就跟宗门有关系？
都有可能。顾烨站在她旁边，也装作在看摊子上的东西，也可能是专门负责跑腿的，手里有不同宗门的帖子，挨个送。穿得破旧，是为了不引人注意。但在玄机阁那场拍卖会快开了的时候，手里拿着宗门帖子的，多半跟拍卖会有关系。
柳飘飘放下了手里的胭脂盒。她想了想，转身朝听风楼的方向走了回去。顾烨没有拦她，也没有问，只是跟在她旁边，保持着一前一后、半步距离的节奏。
她走到那个青袍人面前的时候，没有盯着他看，也没有摆出一副要搭话的姿态，而是像看到熟人一样自然地点了点头，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跟街坊打招呼。又见面了。昨天在赌坊里喝茶，今天站在听风楼门口晒太阳。你这人挺会挑地方。
青袍人的眼睛抬起来，目光从半睁半闭变成了完全睁开，明亮而锐利。那双眼睛停在柳飘飘脸上，像是在辨认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一个很浅的笑，但幅度不大，不足以称之为笑容。
你倒是眼尖。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经历过不少事的人才会有的那种平淡，昨晚在赌坊里就注意到了你。你看了我三次。
柳飘飘心里跳了一下——他居然连自己看了他几次都知道。这人的观察力比自己想的还要强。她面不改色，语气还是那种随意的调子。那是因为你坐在那喝茶，又不看赌桌又不看拍品，一个人端着空碗坐了快半个时辰。我看了你三次才确定你不是来喝茶的。
青袍人的目光在她身上又停了一下，然后垂下去，落在了自己手里那张纸上。他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纸角，像是在犹豫什么，然后把它递了过来。你认识这个吗？
柳飘飘接过那张纸，展开来看了一眼。纸上写着一行字，用的是一种她勉强能认出来的字体，大意是诚邀参加玄机阁秋月拍卖会，持此帖可携一人入场，底部盖着一个红色的符文印记，跟之前看到的宗门印章不一样，更像是某种商会或者拍卖行专用的标志。她来修仙界之前就用精神力扫描过这个世界的文字和符号，虽然认识得不算多，但关键信息还是能看懂的，尤其是纸面风格和底部的印章，跟她们之前听说的完全一致。
拍卖会的帖子。她抬起头看着青袍人，你手里有这个东西，站在这条街口，给谁看？
青袍人把纸收了回去，折好，放回袖子里。有人让我把它交给想进拍卖会又弄不到帖子的人。他的目光在柳飘飘和顾烨身上扫了一遍，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你们想进去吗？
柳飘飘没有立刻回答。她看了顾烨一眼，顾烨微微点了一下头。她转回来，看着青袍人。想。但你能带我们进去吗？你手里只有一张帖子，带一个人入场。我们有两个人。
青袍人把另一只手从袖子里伸出来。那只手里也有一张纸，同样的格式，同样的印章。
两张。他说，昨天在赌坊，你们还找过侧门，想混进去。与其翻墙钻洞，不如大大方方走正门。
柳飘飘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你这人……昨天在赌坊里喝茶的时候，是不是就在等着看谁会注意到你？
青袍人没有回答，只是把两张帖子都递了过来。拍卖会今晚开始。想去的话，傍晚之前到玄机阁分号正门，拿着帖子进去就行。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头看了柳飘飘一眼，补了一句，你们那身行头……换一下。
柳飘飘还没来得及回嘴，他已经迈步走远了，青色长袍的下摆在人流中闪了两下，消失在街角。
柳飘飘低头看着手里那两张帖子，翻来覆去看了看，确认是真的，然后扭头看着顾烨。他给了咱们两张帖子。两张。昨天在赌坊，他认出咱们来了，但他没有露面，今天在这儿等着呢。
顾烨也看着那两张帖子，看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了看青袍人消失的方向。这人不管是谁，都是在帮咱们。可能是看咱们顺眼，也可能是他背后的人让他这么做的。不管怎样，帖子到手了。先去买衣服，然后去拍卖会。
柳飘飘把帖子收进空间里，拍了拍手。行。先去买衣服。这老头说得对，咱们这身打扮进去确实不够看。得穿得像是能一掷千金的暴发户，气势不能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