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队伍在晨雾中重新动身，马蹄踩在湿漉漉的碎石路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柳飘飘跟在青云派的队伍里，步伐稳健，没有露出任何异常。
顾烨走在碧落宗那一侧，两人隔着几排人和几辆马车，没有交谈，像两个互不相识的普通赶路人。
上午的路程比前一天更陡一些，路两边的树木从落叶阔叶变成了针叶和灌木混生的类型，空气里的湿度也明显增加了。
大约走到太阳升到头顶偏西的位置时，前方队伍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前面有一个岔路口，路边搭着一个简易的棚子，棚子旁边停着两辆装着物资的板车，像是预先安排的补给点。
队伍停下来休整。
有人去棚子那边领干粮和水，有人蹲在路边用溪水洗脸，有人解开马匹的肚带让它们歇一歇。
柳飘飘站在路边一棵歪脖子树旁边，喝了口水，不动声色地朝灰衣男人的方向扫了一眼。
他正站在补给棚侧面，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朝她这边微微偏了一下下巴——像是示意——差不多可以走了。
柳飘飘把水囊收好，没有看顾烨的方向，只是自然地从队伍边缘往旁边那条岔路的方向走了几步，像是想找地方方便一下。
走到岔路口附近时，灰衣男人已经站在路边的灌木丛后面了，旁边还有两个人——一个背着长条包袱的年轻男人，一个头发用布巾包起来的中年女人。
顾烨也在这时从碧落宗那边无声地脱离了队列，穿过几棵矮树走到了岔路口附近。
五个人在灌木丛后面汇合，前后不到半盏茶的工夫。
灰衣男人没有多余的寒暄，在确认所有人都到齐之后，他转头看了一眼来路的方向——后面没有人跟上来，像是他们的离队并没有引起注意。
他转回来，语气平直地开口说了一句。走这边。岔路进去大约半个时辰有一片石坡，从那里开始，图上的标记才能用得上。
柳飘飘没有接话，只是跟着他迈步走进了那条岔路。
路面比主路窄了不少，像是很久没有大车走过，路面上长着不少杂草，有的已经盖住了石面的边缘。
顾烨走在她后面，步幅从容不迫，目光平视前方，像在确认这条路上的每一个转弯。
背着长条包袱的年轻男人走在队伍中间，脚步很轻，几乎听不出声响，像是走惯了山路的人。
岔路的前半段沿着一条干涸的溪床延伸，两边的灌木越来越高，渐渐地遮住了主路上的动静。
走了大约小半个时辰之后，路开始微微上坡，脚下的碎石渐渐被更大的石块取代，像是正在接近一片裸露的岩层地带。
灰衣男人在前方停了一下，从怀里取出那张图纸展开，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前方的山势轮廓，像是在用图纸上标记的某条线来确认目前的位置。
他确认完方向后，把图纸收好，没有多作说明，也没有问任何人意见，只是转头朝他们示意了一下继续往前走的方向，然后迈步绕过一块半人高的岩石，朝一片灌木更密的地带走去。
柳飘飘跟上去的时候，注意到他刚才停留的地方地面上有几个不太明显的凹痕，像是用脚跟碾过之后留下的标记。
她没有停步去看，只是把这些痕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继续跟着走。
前方的路在灌木丛后面转了一个弯，露出了一道不算高但坡面不算平整的石坡。
灰衣男人正在石坡脚下站着，像在等他们跟上来，准备着手把图纸上那些标记和这里的实际地形对到一起。
石坡比远看更陡一些，表面覆盖着一层暗灰色的苔藓，踩上去微微打滑。
灰衣男人在最前面，步子放得很稳，每一步都像是先用脚掌试探了地面才落下重量。
柳飘飘跟在他后面，间隔大约三步，也在留意脚下的落脚点。
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石头味，混着泥土和草根的气息，周围的风声在岩石之间拐了几个弯之后变得时有时无，像是在提示这里的地形已经开始改变了。
走到石坡中段的时候，灰衣男人停了下来。
他单膝蹲下，用手扫开地面上一层薄薄的碎石和落叶，露出下面一小块平整的岩石表面。
他低头看了看那块岩石，又掏出图纸对照了一眼，然后回头朝柳飘飘的方向看了一眼，语气平稳地开口说了一句：“把你的碎片放在这条线上。”
柳飘飘走上前，蹲下来，把那块灰扑扑的碎片从袖中取出，沿着他手指的位置放了下去。
碎片边缘那条刻痕正好与岩石表面一道几乎被风化填平的浅槽重合，严丝合缝，像是一把钥匙滑进了对应的锁孔里。
石坡没有立刻发生什么剧烈变化——既没有裂开，也没有下沉——但柳飘飘能感觉到脚下传来的细微震动，像是什么东西在深处被激活了。
灰衣男人收起图纸，站起来退了一步，目光落在那块嵌入了碎片的岩石上。“入口不在这面坡上，但碎片的共振能指明方向。”
他顿了顿，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侧头看了看山脊的方向。“走上面，绕到坡顶后面。”
五个人继续往上走，石坡越往上越窄，有些地方只容一个人侧身通过。
柳飘飘走在队伍前面，顾烨跟在她后面，她听到身后传来中年女人和年轻男人偶尔的对话声，像是他们在交流这条路走过几次，但声音压得很低，在风声和脚步声中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她也懒得细听，只是伸手扶了一下旁边一块突出的岩石借力，靴尖踩着石缝往上蹬了一步，翻过了最后一段坡面。
坡顶后面是一小片凹地，三面被岩石环抱，另一面通向一条植被更密的山谷。
凹地正中，地面有一圈微微下陷的痕迹，像是很久以前有什么东西曾经在这里被放置过又被移走了。
灰衣男人走到凹地中央，弯腰拨开一圈已经干枯的藤蔓，露出下面一块直径大约两尺的圆形石板。
石板上没有文字，只有一圈跟碎片和戒指上相同的纹路，沿着石板的边缘环绕了一圈，像是一个被放大了无数倍的印记。
柳飘飘站在石板旁边，低头看了看那道纹路的走向。
她知道这圈纹路正好和戒指上的纹路对应，它们之间有一种能被对上的缺口。
她抬头看了一眼灰衣男人，他已经退到石板边缘，目光正落在她手上的戒指上。
她没有犹豫，蹲下来把戒指从手指上取下，嵌入了石板边缘那道纹路的缺口之中——严丝合缝，分毫不差。
石板微微震动了一下，表面的尘土和碎屑从中心向四周滑落，露出下方一道短而窄的裂缝，带着一股干燥而古老的气息往外扩散，吹到了蹲在最近的人脸上。
凹地里安静了一瞬。年轻男人和中年女人没有说话，只是退到边缘站着，像是把空间让出来给了柳飘飘和灰衣男人之间那次短暂的、不完整的眼神交流。
灰衣男人蹲在石板边缘，和她隔着一臂的距离，目光从石板裂开的缝隙处移开，落在柳飘飘脸上停了两秒，没有评价她的动作，只是简单确认了一下当前的情况。
“裂缝还在扩大，需要等它稳定到一人宽的宽度才能下去，不然会有坍塌风险。估计还要等一盏茶的工夫。”
风从凹地上方吹过，带走了一些扬起的尘土。
柳飘飘站在裂缝旁边，等着那阵吹过来的风把视野里的浮尘吹散，好看清裂缝下方的第一层轮廓。
裂缝扩大的速度比柳飘飘预期的要慢一些，但稳定地在变化。
边缘的石屑像被风吹落一样，无声地往下掉落，偶尔发出几下沉闷的撞击声，然后又归于平静。
她蹲在石板边缘，探身往下看了看，只能隐约看到下方大约一丈处有一片暗色的地面，像是铺着碎石或沙土，再往下就看不清了。
灰衣男人也蹲在裂缝的另一侧，用手电往下照了照，光柱在黑暗中划出一条斜线，照亮了一小片区域。
他抬头看了柳飘飘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裂缝已经稳定到可以容一人通过了，底下是硬地面，没有明显的塌陷迹象。”
柳飘飘侧头看了一眼顾烨，顾烨已经把背包带子收紧了一些，朝她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旁边背着长条包袱的年轻人也微微调整了一下重心。
中年女人已经蹲在裂缝边缘试了试附近的土质硬度，判断可以先下。
柳飘飘没有多想，从空间里放出平头哥。
平头哥一落地，先是竖起耳朵警觉地嗅了嗅，然后绕着裂缝边缘走了一圈，最后朝她低低地叫了一声，像是在说——我在。
她的意思是——你先下去探路，看看底下什么情况。平头哥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条裂缝，头也不回地跳了下去。
没过多久，下方传来几声短促的叫声，像是平头哥在确认底下安全。
柳飘飘松了口气，往裂缝边缘又靠近了半步。“底下是干的，没有积水，地面上铺着一层碎石，踩着不算滑。气味不闷，应该有通风口。我先下，然后是顾烨，然后你们三个按顺序跟上。”
她把脚先探进裂缝，踩到刚才看到的那个暗色地面，确认踩实了才把整个身体的重心放下去。
脚下确实是一层细碎的沙石，踩上去微微下陷，但不会打滑。
等她站稳了，抬头往上看了一眼——裂缝从下面看比上面更窄一些，像是一道被时间拉开的伤疤，边缘粗糙却完整。
顾烨紧接着下来了，动作利落，落地时没有发出太大声响。
然后是那个年轻男人，他的动作很快，像是练过攀爬，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
接着是中年女人，她的动作谨慎但平稳，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最后下来的是灰衣男人，他下来之后站在边缘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入口是否会在他们走远之后自动关闭，然后才转过身来，用手电往前方照了一下——一条不太宽的通道向前延伸，两侧的岩壁不算平整，但也不像自然形成的，隔一段就能看到一些人工凿过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人修整过又废弃了许久。
平头哥蹲在前面不远处，尾巴轻轻摆了一下，像是在等他们跟上。
柳飘飘看了他一眼，然后迈步往前走去，平头哥在她前方几尺的位置引路，脚步无声，只在碎石面上留下浅浅的印记，又像是被干燥的空气迅速抹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