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飘飘正靠着墙壁嚼干饼，一个糟老头子从巷口慢悠悠地拐了进来。他的肤色比普通魔界居民浅一些，像是褪了一层色，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他的手指夹着一张半旧的符纸，边缘磨得有些毛糙，像是放了很久，又被反复摩挲过。
他走到她旁边，也靠着墙站定，然后像是随口说了一句：“道友，你这样在魔界，很难活得下去啊。”
柳飘飘嚼干饼的动作没有停，目光平视前方：“难不成这就是传闻中的扫地僧？在魔界生活的修仙者？”
老头子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在下黑焰。”
柳飘飘把干饼收好，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你是人还是魔？”
老头子沉默了一下：“半人半魔。不过你嘛——人，活生生的人。要是碰上了级别高的，够给他们当炉鼎的。”
柳飘飘没有接话，目光落在他身上，像是在评估他说的这句话的份量：“看你也没有恶意，不知你所求为何？”
老头子从袖子里摸出一叠符纸，在手里抖了抖：“瞧一瞧看一看，老头子我别的不会，就是会画符。你看有没有有用的，买一些回去，绝对有用。”
柳飘飘看着他手里那叠符纸：“啊……画符？你是卖符的？现在生意这么卷吗？”
老头子叹了口气：“没办法，我没有证，属于私下倒卖，卖一点是一点。”
“那你要啥？灵石还是金银？”
老头子微微眯了一下眼睛：“有没有啥天材地宝？”
“你卖的都是啥符？”
老头子把手里那叠符纸摊开，像是展开一幅卷轴：“你想要啥？遁地符、隐身符、护身符、辟火符、避水符，都有。还有专门针对魔气的清心符，贴着胸口能压制魔气侵蚀。”
柳飘飘的目光在那叠符纸上扫了一圈，在清心符的位置停了一下：“清心符怎么卖？”
老头子看了看她：“你身上有人被魔气侵入了？”
“不是我用。”
老头子从那一叠符纸里抽出一张暗黄色的符纸，边缘画着一圈细密的纹路：“一张清心符，换一株百年灵草。要是有年份更久的，可以多换几张。”
“灵草有，年份没算过。”
老头子把符纸又往前递了递：“那就拿一株来换。管用再说，不管用你回来找我。”
柳飘飘从空间里取出一株灵草，递了过去。老头子接过去，凑近闻了闻，又翻了个面看了看根须，然后点了点头，把那张清心符递给她：“贴上胸口，能撑七天。七天后失效，需要换新的。”
柳飘飘把清心符接过来，沿着符纸的边缘用手指走了一遍，确认纹路的走向和那些物品上的纹路风格相近：“你们这里有没有见过一条黑色的、圆滚滚的东西？叫丧彪。”
老头子想了想：“丧彪……没听过这个名字。但你说的那种东西，在魔界不太常见，偶尔会在边界的裂隙附近出没。”
“边界裂隙在哪？”
“往北走三天，有一片旧战场，那里经常会有裂隙出现。”他把灵草收进袖子里，“不过那边不太平，过去的人多半回不来。”
柳飘飘把清心符收好：“多谢。”她转身沿着巷口的方向走了出去。她在集市边缘停下来，在一处台阶边缘坐下，侧过头，隔着一段距离看了一眼远处那片正在缓慢翻涌的黑雾。她的手搭在膝盖上，指间的雷电还在持续地跳动着，像是在为她确认方向，又像是在为她标记那个正在前方等着她的位置。
柳飘飘找了一处隐蔽的角落，把顾烨从空间里放了出来。他落地之后站稳，目光扫了一圈周围的灰黑色建筑和那些暗色的雾气。
柳飘飘从袖袋里取出那张清心符递了过去：“你试试，贴上胸口。”
顾烨接过符纸，按照她说的位置贴了上去，等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没用啊。”
柳飘飘愣了一瞬：“没用？怎么可能？难不成魔界也搞诈骗？不会吧……”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这不合理”的困惑，“从来都是我骗人，还没有人能骗我。我都预判了那个糟老头子的可疑程度，还是被他骗了？”
“你小心一点，毕竟咱们对这里不熟悉，被骗就被骗吧。”顾烨把那张符纸从胸口揭下来，沿着边缘卷了一下又摊平，“你被骗了啥？”
“一根草。”
顾烨把那符纸折好收进袖子里：“那也不算亏。至少你知道了这里的骗子水平。”
柳飘飘把空间里那件黑袍重新披好，系紧带子：“糟老头子，你进空间去，我去抓他。”
“咱俩一起吧。”顾烨把袍子的兜帽也拉了起来，“两个人一起，就算他再跑，总能截住。”
“行，咱们俩还能斗不过那个糟老头子？”
两人沿着巷口走回集市的方向。黑焰还在他之前待的那个摊位上，正低头整理符纸，像是根本没有意识到她们会找回来。
柳飘飘隔着几步的距离停下来，目光落在他身上：“站住，你个糟老头子，坏得很。”
黑焰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麻利地把符纸往袖子里一塞，转身就跑，袍角在身后翻卷着。柳飘飘抬脚就追，顾烨从另一侧绕了过去，截住了他往巷口跑的方向。
黑焰被两人夹在中间，退了两步，靠在一面墙壁上，声音带着一种“你这是何必呢”的语气：“银货两讫，概不退换。”
“退个屁，你倒是给个真的啊。”柳飘飘在他面前站定，手指间已经跳出一小簇电弧，“你给我的那东西，贴上之后屁用没有。”
黑焰的脸色变了一下，像是被这一下戳中了痛点：“咋不真了？我那可是实打实的清心符，画的时候一滴墨都没省。”
“真个鸟啊。”柳飘飘的指尖又亮了一瞬，“屁用没有。你别跑。”
黑焰往旁边挪了一步，又停住了：“你不追我就不跑，我这看不得人追我。”
“你不跑我就不追。”
黑焰看了看她指尖那簇还没熄灭的电弧，又看了看她那张还在跳动的脸，沉默了片刻，从袖子里摸出另一张符纸，比刚才那张颜色深一些，边缘画着一圈细密的纹路，像是被重新描过的。他把它递到柳飘飘面前：“刚那张是普通版的，半价卖。这张才是正经货。你试试，不行你再回来找我。”
柳飘飘接过那张新符纸，沿着边缘用手指走了一遍，纹路比刚才那张密集很多，走向也更有规律。她没有立刻贴上，先看了他一眼，然后侧过头把符纸递给顾烨：“再试一次。”
顾烨接过符纸，贴好之后停了一下，然后微微皱了一下眉：“这一次……像是有一点效果。魔气渗入的速度慢了，像是被挡了一下。”
柳飘飘转头看向黑焰：“还能再压制得彻底一点吗？”
黑焰想了想：“彻底压制需要长时间佩戴清心符。一张符能管半个月。”他从袖子里又摸出两张，“这三张一起用，效果叠加，能撑更久。”
柳飘飘接过符纸：“一共多少灵草？”
“之前的算我送的。”黑焰把符纸递给她，“后面这三张，一张两株灵草。”
柳飘飘付了灵草，收起那三张符纸，沿着巷口的方向走回集市边缘，在台阶旁边的一处墙根下蹲下来，把那张新符纸沿着顾烨的衣领贴好。
顾烨伸手碰了一下贴符的位置，感觉到那层正在缓慢外溢的魔气正在被一层薄薄的力量隔开，像是正在被缓慢地收拢、封存。
他沿着符纸边缘又摸了一遍，确认它贴牢了，然后收回手，靠着墙壁站定，等柳飘飘检查完周围的情况，再决定下一步往哪个方向走。
柳飘飘沿着集市边缘走了一阵，正要拐进另一条巷子，一个瘦小的身影从墙角的阴影里窜了出来，拦在她面前。那身影穿着一件破旧的暗色短褂，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了，袖口边缘也开了线，露出下面灰黑色的皮肤，瘦得能看到手腕骨头的轮廓。
她的脸上沾着灰，但眼睛很亮，目光在柳飘飘和顾烨之间转了一圈，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姐姐，给点有用的东西吧。”
柳飘飘低头看着面前那个瘦小的身影，又看了一眼她伸出来的手：“怎么了？乞丐的风都吹到魔界了吗？这魔界怎么会有乞丐呢？”
顾烨也打量了一下那个小乞丐：“这是魔界吗？咱不会来错地方了吧？”
柳飘飘被他一提醒，也觉得奇怪：“你这样一说也是啊，它们不缺吃喝，光要东西，对灵石也不感兴趣。”她蹲下来，与那个小乞丐平视，从空间里摸出一株草递过去：“说说，这里发生了什么？”
小乞丐接过那株草，先放在鼻子前闻了闻，又翻了个面看了看根须，像是在确认它有没有水分：“姐，你想知道啥？我能说的都说。”
“魔界到底发生了啥？”
小乞丐沉默了一下，像是组织措辞：“不知道。几个月前，魔界也不知道咋的了，所有的天材地宝都不见了，连魔气都稀薄了。我也没办法，争又争不了，抢又抢不过，没有本事，只能乞讨了。”
“突然……不见了？”柳飘飘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顾烨站在她旁边：“几个月前。”
两人对视了一眼。柳飘飘的嘴角弯了一下：“肯定是丧彪搞的鬼。”
顾烨也接了一句：“看来丧彪刮地皮有一套啊。”
柳飘飘站起来，拍了拍手上沾的灰：“那是，也不看是谁家的。它要是老老实实修炼，也不至于把整个魔界的资源都卷走。它那胃口，一般的东西还真填不饱。”
小乞丐蹲在地上，把那株灵草小心地收进怀里：“你们认识那个叫丧彪的？”
“认识。”柳飘飘说，“它是我带来的。”
小乞丐的眼睛亮了一下，又警惕地扫了扫四周，然后压低声音：“你们要找它？”
“对。”
小乞丐想了想：“北边旧战场那边，有人见过类似的东西。说是一条黑色的、圆滚滚的，在裂隙附近出没，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柳飘飘听了，又在心里估算了一下距离和方向。
她看着那个小乞丐：“多谢，这株草就当是谢礼了。”她转身沿着集市边缘走回主路的方向，顾烨跟在她旁边，两人沿着通道的方向，朝北边旧战场的方向走去。
黑雾在她们经过时沿着地面缓慢地翻涌，像是一层正在被重新激活的帷幕，正在把她走过的路径和她即将抵达的位置同时收进同一道暗色的轮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