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滩的地面在脚下持续延伸，灰黄色的碎石和赭红色的裂土交替铺展，像是大地皮肤上一道道干涸的伤口。风从侧面吹来，卷起细碎的沙粒打在衣料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五个人排成了一列不太整齐的队伍走着，丧彪在最前面领路，魔君紧贴着它的右侧，柳飘飘和顾烨并排在中间偏后，玄鳞在最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
走了一阵之后，柳飘飘开口打破了沉默：你之前说魔王，不是说有魔王吗？怎么一直没见着？
丧彪在前面头也不回地晃了晃耳朵：那秃子啊？腿嫩短，跑得倒是快。不过还是让我给甩了。
魔君紧贴着丧彪的右侧，听到这里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看着丧彪：你把它甩哪去了？
丧彪偏头瞟了他一眼：咋的，你想取代它？
魔君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搓了搓手：我失去那么多修为，找它借点，不过分吧？它本来也就是从我手里抢走的王位，我拿回来点东西，天经地义。
柳飘飘走在后面，听着他们的对话，问了句：魔王长什么样？魔君之前说是个小孩。有多小？不是我的崽吧？
丧彪听到你的崽三个字，脚步明显顿了一下，然后转过头来用一种介于你认真的吗你又在想什么之间的表情看了柳飘飘一眼：你找孩子找魔怔了？看见个小孩都说是你家的？
柳飘飘的表情没变，但脚步的节奏细微地放慢了一拍：六个小孩才找到一个，我不能问？
顾烨走在她旁边，听到她这句话，偏头看了她一眼。他没有马上接话，像是正在心里掂量那些话的重量和落点。走了一小段之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那魔王个子虽然小，毕竟年龄在那摆着呢，应该不是咱们的孩子。
柳飘飘转头看他：你确定？
咱们的孩子里最小那个，你心里有数吧？顾烨说，从咱们离开绿星到现在才多久？就算孩子跟咱们不在同一个时间流速里，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长成一个魔王。而且魔君说过，魔王在魔界已经待了很久了。
柳飘飘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哎，真失望。
那声叹气很轻，但跟在后面的玄鳞都听见了。玄鳞的脚步没停，但从后面看着柳飘飘的背影，目光在她微微垂下的肩膀上停留了一瞬。
魔君在前面没有注意到后面的情绪变化，他正在全神贯注地应付丧彪。他的右手已经伸了过去，拽住了丧彪身侧的一把毛，身体也靠了过去，语气黏糊糊的：魔王要是找我的麻烦，你帮我打它好不好？
丧彪被拽住一把毛之后整只兽都僵了一下，用力抽了抽被拽住的那块皮毛，没抽动，于是回头瞪魔君：你能不能别动手动脚的？
魔君手上没松：亲爱的，我现在没有修为了，只有你能保护我了。你看他们两个，他下巴朝柳飘飘和顾烨的方向努了努，弱鸡不行。
柳飘飘的眉毛挑了起来，她抬起右手用食指指着自己：弱鸡？你是说我们呢？
魔君回头看了她一眼，理直气壮：你除了雷异能厉害，你还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
柳飘飘：我空间里有飞机有喇叭有各种能把你炸上天的东西。
魔君：那也都是工具！不是你自己本身的实力！
柳飘飘的指环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了。她深吸一口气，偏过头看了顾烨一眼，顾烨正看着她，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介于算了别跟它计较它说的好像也没全错之间的弧度。
柳飘飘说，算你狠。
魔君得意地把头转回去，继续拽着丧彪身侧的毛：你看，我选你是对的。你有实力，有前途，跟着你我安心。
丧彪整只兽的毛都快炸起来了，它用力甩了一下身体，把魔君的手从自己身侧甩脱了半寸，但魔君又立刻跟上来重新抓住了。丧彪尾巴抽了一下地面：你能不能别扒拉我了？
魔君的手又抓紧了一点：怎么？提上裤子不认账是吧？我生是你的魔，死也是你的魔。你不要想着甩掉我，我跟定你了。
丧彪：你好歹是个魔君，当你的魔君不好吗？跟着我干啥？我一个暗黑吞噬者，走到哪被追到哪，你跟着我没什么好日子过的。
魔君：我不管。我现在手无缚鸡之力，跟定你了。将来——他顿了一下，像是正在心里酝酿一个极具冲击力的计划，然后眼睛一亮，将来咱俩再生几个魔崽子。
丧彪的尾巴彻底僵住了，整只兽像被定格了一样停在原地，面部表情崩塌成一团无法辨认的扭曲。
柳飘飘在后面走着，听到魔崽子三个字的时候脚步稍微快了一点凑上来，脸上带着一种纯粹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吃瓜表情：魔崽子什么样子的？
魔君：我们魔人的孩子就叫魔崽子，刚出生的时候头顶上的角是软的，过个百八十年才慢慢长硬。皮肤颜色比成年人浅一些，亮晶晶的。
柳飘飘的眼睛亮了一下：那这两个万年老妖怪生出来的崽，肯定不得了。
丧彪猛地把头转过来：你闭嘴！
柳飘飘双手一摊：我说实话。
顾烨在旁边走着，步子保持和柳飘飘一致。他听完这段对话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偏过头，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低到只有柳飘飘能听见：想孩子了？
柳飘飘的脚步顿了一下。她偏头看他的时候，目光里的那些尖锐的和玩闹的东西都在那一瞬间退下去了一层，露出底下更真实的东西。她没有否认，也没有用玩笑话岔开，只是实话实说：那当然了。
那四个字说得很轻，但顾烨听见了。他伸出手，手指碰了碰她的手背，没有握，只是碰了一下，像是用皮肤确认她还在旁边。
柳飘飘没有躲开他的触碰。她的目光落在前方的地平线上，戈壁滩的尽头是一道模糊的深色线条，像是另一片山脉的轮廓正在远处缓缓浮现。她走路的节奏没有变化，但她的脚步骤然间带上了一种更明确的方向感。
前面丧彪正在试图把自己的那撮毛从魔君手里拯救出来。魔君的手指扣得很紧，脸上带着一种你甩不掉我的的倔强表情，丧彪抽了好几次都没抽动，最后放弃了，叹了口气，继续往前走，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甩着。
魔君跟着它走，手里抓着那撮毛不撒手，脸上的表情舒展开来，带着一种得逞之后的满意。
玄鳞从后面走上来，走到了柳飘飘和顾烨旁边。她没有偏头看他们，目光落在前方丧彪和魔君的背影片刻，然后开口说了一句：那个魔君，他其实挺有意思的。
柳飘飘：有意思？
以前是魔王的时候应该不是这样的。玄鳞说，我在魔域听过他的传说，说他当年脾气暴躁得很，手底下的人做错一点事就罚去挖矿。现在变成这样，倒像是换了一只魔。
柳飘飘想了想：可能是修为没了之后，连脾气也跟着一起没了。
玄鳞侧头看了她一眼：你觉得他还能拿回修为吗？
柳飘飘看向前面丧彪和魔君的背影，丧彪的尾巴还在不悦地甩着，魔君依然亦步亦趋地贴着它走。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得看丧彪什么时候良心发现。
玄鳞：你看它像有良心的样子吗？
柳飘飘想了想：不像。但魔君那种缠法，再硬的良心都能被磨出个坑来。
玄鳞嘴角也动了一下，没有继续接话。
戈壁滩在午后时分开始发生变化。地面的颜色从灰黄和赭红逐渐过渡到更深的暗褐色，碎石越来越密集，有一些碎石的断面处泛着暗色的金属光泽，像是地层深处的矿脉被抬升到了地表。空气中那种干燥灼热的气息里开始掺杂一丝若有若无的潮湿味道，像是某处有水源正在接近。
丧彪在一处碎石堆旁边停了下来，仰头嗅了嗅空气：前面有水。
魔君：你怎么知道的？
丧彪偏头看了他一眼，那种你是不是傻的表情又浮现了出来：我是暗黑吞噬者，我的鼻子能闻到千里之外的东西。前面那水是活水，在流动的，不是死水坑。而且水的范围还不小。
柳飘飘也停了下来，顺着丧彪面朝的方向看过去。那边的地形比现在站的地方略低一些，像是一道缓坡正在向下延伸。坡底的位置能看到一层薄薄的水汽正在升腾，像是水面在日光照耀下蒸腾出来的雾气。
过去看看。柳飘飘说。
几人朝着水汽的方向走去，缓坡走到底之后，眼前豁然开朗——一大片浅水湖泊横亘在谷地中央，水色偏深碧色，水质清澈见底，能看到水底的砂石层和缓慢摆动的水草。湖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上方灰蒙蒙的天空和两侧低矮的山丘轮廓。湖畔生长着一些暗绿色的耐旱植被，其中几株的形态和之前在旧战场边缘见过的那些相似，但更加茂密。
柳飘飘走到湖边蹲下来，用手探了探湖水。水温偏凉，触感干净，没有异味。她在手指上凝聚了一丝极细的雷光探入水中，电弧入水之后迅速散开，没有激起任何异常反应。
水是干净的。她说。
丧彪已经走到湖边低下头开始喝了，喝了几大口之后抬起头甩了甩脸上的水珠，然后一屁股坐在湖边的泥地上喘气。魔君坐在它旁边，动作自然地往它身上靠了过去，丧彪往旁边挪了挪，他又靠过去，最终丧彪放弃了抵抗。
顾烨走到湖边，也蹲下来掬了一捧水喝了一口。水的口感清甜，带着一股来自地底的凉意，喝下去之后整个人都精神了一些。他喝完之后站起来，目光扫过整个湖面，观察片刻之后说：这湖不是自然形成的。
柳飘飘转头看他：怎么讲？
湖岸的形状太规整了，近乎圆形，而且水深的变化很均匀，像是用什么东西在原有的地形上挖出来的一个坑，然后水从地下渗上来填满了。
魔君坐在丧彪旁边，顺着顾烨的话想了想：魔域以前的某个时期，有些部落会在重要的地方挖这种人工湖，用来储存水源或者——他顿了一下，或者当作某种仪式场地。湖底有时候会有一些符文的痕迹。
柳飘飘站起来，绕到湖岸的另一个方向蹲下，仔细看着湖底水草间露出的岩层表面。她目光所及之处，确实有一些模糊的线条刻在湖底的岩石上，像是被水流冲刷了很多年之后残留下来的纹路，但依然能辨认出它们有规律地排列着。
水底有东西。柳飘飘说，像是刻在石头上的符号，被水草盖住了大半，看不清全部。
顾烨也绕过来看了看，确认了她看到的东西：像是某种阵法的底座。刻痕虽然被磨损了，但间距和排列方式和阵法一致。
丧彪从湖边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水珠，迈步走到柳飘飘旁边低头看了看水底那些纹路，看了一会儿之后说：这个东西的布局方式和之前我们在旧战场那边看到的那个传送阵有点像。
柳飘飘抬头看它：是同一个东西的延续？
不是同一个。丧彪说，风格一致，像是同一拨人刻的。但功能不一样，这个没有传送的功能，更像是一种标记——像是刻在某个入口旁边的指示牌。
入口？
丧彪用前爪指了指湖底中央的一片区域：看到那片水草比别处更密的地方了吗？那底下像是有个凹陷。
柳飘飘眯起眼睛看向那个方向。湖中央确实有一片区域的水草比周围更加茂密，颜色也更深，像是一块凹陷区域积聚了更多的沉积物，为水草提供了更肥沃的生长基质。
她站起来，把靴子脱了，卷起裤腿走进了湖里。
水刚没过她的小腿，温度比湖边探到的那一下更凉一些。她一步步朝着湖中央那片水草茂密的区域走去，脚下的触感从软泥过渡到更坚硬的岩石表面，像是湖床在那一块区域刻意抬高了一些。
顾烨在岸上看着她，手边的水汽已经开始凝聚。他没有下水，但保持着随时接应的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