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飘飘看着他那双赤红色的眼睛和那两枚细小的角尖，忽然意识到这个孩子虽然外表是个幼崽，但他脑子里关于的基础逻辑可能早就被刻进了本能里。
他没有犹豫过要不要吃那块骨头，他追上去按住它的那一刻就已经做了决定。
你能吃？
小魔王点了点头。
那你吃吧。
小魔王低头看了看自己手底下的那块骨头，张开嘴，露出两排细密的、比普通孩子更尖利的小牙齿，然后啃了上去。
骨头表面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震开了纹路。小魔王咬下一小块骨头碎片，嚼了嚼，咽了下去。
咽下去之后，他赤红色的眼睛光芒微微收敛了一些，角尖的光泽也加深了一点，像是吞下去的能量正在缓慢地融进他的身体。
丧彪走了过来，低头看了看小魔王正在啃的那块骨头，舔了舔嘴唇，但这次它没有抢。它只是说了一句：小崽子运气不错，捡了一块骨盆骨。骨盆腔里存着的能量最多，至少能顶他半个月的营养。
柳飘飘站起来：刚才你说它是好东西，到底怎么回事？
丧彪用爪子挠了挠耳朵后面：白骨精是魔界的一种特殊存在，不是天生的魔物，而是修炼到了一定程度的修士死后留下的骸骨在魔气浸润中重新产生了意识。它们本身没有实体肉身的限制，可以在魔界任何地方游走，唯一的缺点是——它们想要一个肉身。
顾烨：想要肉身？
魔君终于喘匀了气，凑过来插话道：白骨精会寻找合适的活物，想办法侵占对方的肉身。等级越高的白骨精越挑剔，它们会选资质好的目标，然后通过寄生或者融合的方式把对方的身体据为己有。
柳飘飘看了看周围林间那些骨头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自己队伍里的每一个人——丧彪是暗黑吞噬者，玄鳞是玄甲族，魔君虽然没了修为但底子还在，顾烨身上有魔气残留，她自己有雷系异能，小魔王是魔王幼崽。
那我们都是它的目标。她说。
玄鳞从旁边走过来，站定之后开口了：对。它刚才四散逃走之前肯定已经评估过我们每个人的资质了。它飞散的时候那一瞬间的判定会决定它优先选择哪块骨头去追踪哪个人的弱点。
哪个人？
玄鳞没有回答，但她的目光在顾烨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了。那一眼的时间很短，短到几乎不会被注意到，但柳飘飘看到了。
她转头看向顾烨。
顾烨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脸上的线条微微收紧了一下，像是一种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的无声回应。
柳飘飘：那你们追它干什么？如果它是想侵占我们的肉身，你们不应该躲着它吗？
魔君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问题就在于，如果你反过来了——如果你在被它尝试侵占之前先把它吞噬了，那么它身上积累了几百甚至上千年的修为精华就会转移到你的体内。这对任何人来说都是天大的补品。
柳飘飘：所以你们追它不是因为它危险，而是因为它大补？
丧彪在旁边理直气壮地点头：当然了！不然我费那劲追它干吗？我吃了它之后至少能恢复一半的体力！
那你还说它藏起来了？
藏起来的不是整只，是一堆碎骨头。丧彪说，它的意识被分散到了每一块骨头里面，只要有一块骨头存活下来，它就能慢慢重新长出一整副骨架。所以那些飞散出去的骨头现在都在找地方躲着，等着我们走之后再重新凝聚。
柳飘飘的目光再次扫过林间那些骨头消失的方向，然后落在小魔王手里那块正在被啃食的骨盆骨上。那块骨头已经被啃掉了一半，小魔王嘴角沾着细碎的骨屑，正专心致志地和剩下的部分较劲。
那这块——
丧彪：这块被啃了，里面的意识就散了，不能再回归本体了。这小崽子相当于提前消灭了白骨精的一部分。
柳飘飘站起来，环顾四周。林间的光斑持续移动着，风从树叶间穿过的声音持续不断，一切都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藏着一种东西还在周围盯着的警觉。
集合。她说，别分开走。那东西现在是一堆散骨头，但它的意识还在，可能会在我们分散的时候尝试逐个击破。待在一起，不给它可乘之机。
魔君立刻朝丧彪的方向贴了过去，丧彪这次没有躲开，而是默认了他的靠近。顾烨走回了柳飘飘的另一侧，两人之间的距离保持在一步以内。玄鳞站在队伍末尾，面朝着他们来时的方向，像一个正在警戒后方的人。小魔王已经把整块骨盆骨啃完了，嘴角的骨屑被他用袖子胡乱擦了擦，然后重新攥住了柳飘飘的衣角。
林间恢复了安静。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细碎的咔嗒声，像是骨头在树洞中翻身发出的响动，又像是风吹动枯枝的杂音。
无法判断那些声音是白骨精残余的部分在移动，还是林地本身的声响。
柳飘飘站在队伍中央，指环上的雷光维持在一个稳定而低亮的状态。她偏头看了顾烨一眼，顾烨也正好在看她。
两个人之间的视线交汇持续了不到一秒，然后各自移开了，但那种我知道你在担心我我知道你知道的默契感在那一瞬间的无声对视中已经完成了传递。
往前走。柳飘飘说。
队伍开始朝着林地更深处缓慢推进。柳飘飘走在最前面，顾烨紧随其右，小魔王攥着她的衣角走得很稳。丧彪在队伍前方大约三步的位置探路，魔君紧贴着它的左侧前进，玄鳞在最后方保持着警戒距离。
林间的光线持续变化着，树冠的密度时而稀疏时而浓密，脚下的植被从苔藓过渡到蕨类再过渡到裸露的泥土和碎石，像是一幅正在缓慢变化的画卷。
丧彪走在前面，耳朵不时转动一个角度捕捉周围的声响。它的步伐比之前慢了一些，更加谨慎。走了大约一刻钟之后，它停下来，侧耳听了一阵，然后转头看向柳飘飘，用一种压低了的、带着警觉的语气说：它在跟着我们。
柳飘飘停步：哪块骨头？
不确定。丧彪说，但有一块骨头一直在保持一个固定距离跟着我们移动，位置大概在我们后方偏左侧三十丈左右。它很小心，每次我们停下来它也停下来，像是在观察。
柳飘飘的指环亮了一下，雷光在她指尖凝聚成一个极细的点。她朝后方偏左侧的方向感受了一下，确实捕捉到了一丝极微弱的能量波动，像是一小团稳定的能量团正在匀速移动。
玄鳞已经朝着那个方向无声地移动了过去。她的步伐在林地中几乎不发出声响，像是踩在棉花上。她沿着一条弧线绕行，几分钟之后从那个方向的树丛中走了回来，手里捏着一块东西。
一块完整的肋骨。白净光滑，表面有釉质光泽，边缘处有一个细小的、正在愈合的缺口——像是之前被啃过一口之后又自己慢慢恢复了一部分。
玄鳞把肋骨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然后说：它在恢复。那块骨盆骨被小魔王啃了之后，它剩余的骨头之间的能量连接正在重建。这块肋骨原本应该断过，现在正在长回去。
小魔王从柳飘飘身后探出脑袋看了看那块肋骨，眼睛又闪过一层暗红色的光。他的嘴微微张了一下，然后又合上了，像是一个正在压下本能冲动的幼崽。
玄鳞看了他一眼，然后把肋骨递了过去：给你。你刚啃完一块，再啃一块估计要消化一段时间才能完全吸收。先存着，留着以后吃。
小魔王看了看那块递到眼前的肋骨，又抬头看了看柳飘飘。柳飘飘没有反对，于是他伸出双手接住了那块骨头，抱在怀里，骨头的长度几乎和他上半身的长度相当，但他两只手扣得很紧，像是怕它又跑了一样。
魔君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发出了一声感慨的叹息：这小崽子运气太好了，才出来半天就捡了两块白骨精的骨头。我当年在魔界混了一百多年才碰到过一次白骨精，还让它跑了。
丧彪在旁边嗤了一声：那是因为你蠢。
魔君：我不蠢。
你蠢。你要是不蠢能被骗走九成九的修为？
魔君沉默了。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没有反驳的立场，于是闭上嘴，闷闷地走回了丧彪身侧。
队伍继续前行。小魔王抱着那块肋骨走在柳飘飘旁边，步态比之前更稳了，像是刚刚啃下去的那块骨盆骨的能量正在逐步改善他的身体状态。
柳飘飘走的时候偶尔会低头看他一眼，看到他抱着骨头的认真表情，嘴角偶尔会浮现一个极浅的弧度。
林地的深度持续增加，树木的密度和高度都在稳步上升，空气中那种来自地下据点的潮气已经完全散尽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干燥的、带着松柏类植物气味的空气。
前方隐约能看到一片更加开阔的区域，树冠的间隔拉大了，光线从上方倾泻而下，照亮了一片覆盖着厚厚落叶的地面。
柳飘飘走到那片开阔区域边缘停下来，目光扫过整片空地，注意到空地的正中央有一块颜色明显比周围更深的区域，呈圆形，直径大约两丈，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占用过的。
她正准备迈步进入空地，小魔王忽然拽住了她的衣角，力道比平时大了一截。柳飘飘低头看他，发现他的眼睛再次变成了赤红色，角尖泛着暗红色的光，整个人呈现出一种高度警觉的状态。
别过去。小魔王说，那里有人。
柳飘飘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她重新看向空地中央那片深色圆形区域——那里空无一物，只有厚厚的落叶覆盖着地面，没有任何活物的迹象。
她问。
小魔王盯着那片圆形区域，赤红色的眼睛眨都不眨一下，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坐在树底下很久很久的那个人。他在这里也坐过。
柳飘飘站在空地边缘，指环上的雷光微微亮起，映亮了她的侧脸。
她的目光落在空地中央那片深色落叶上，心里盘算着那个在树根下刻字的人，和这个同样留下坐痕的人，到底是不是同一个。
风从空地中央吹过来，掀起几片干枯的落叶翻卷着飞过她的脚边，像是某种无声的回应。她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更多的答案，于是迈步走进了空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