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方正正的一张脸。
额头的宽度和下颌的宽度几乎一致，脸部轮廓呈一个规整的矩形，从额头到下巴的长度和两颊之间的宽度形成了近乎完美的正方形比例。
那张方形的脸上面覆盖着一层平滑的、米白色的皮肤，没有任何五官的开口——没有眼睛的凹陷、没有鼻梁的凸起、没有嘴巴的缝线，整张脸像一面被磨平了的瓷板，光洁得几乎反光。
柳飘飘看着那张方方正正的无脸面孔，脱口而出：好方正的一张脸啊……它的五官呢？
魔君在她旁边恶狠狠地接话：跟人打架的时候输了，不要了。
不要了？
打架打输了，就把脸部的五官交给赢家。魔君说，它脸上以前是长着五官的，后来跟一个更厉害的东西打了一架，打输了，不知道对方怎么打的，把它拍了，所以脸就变成这样了。
柳飘飘看着那张平滑的、毫无表情可能的方正面孔，忽然觉得有点毛骨悚然。
那面孔虽然没有五官，但它在转动身体正对他们的那一瞬间，那张平板的脸上似乎朝着他们的方向微微抬了一下——像是一个人在用隐形的目光打量着面前的这群人。
小魔王站在那张无脸面孔的正前方，仰着头，赤红色的眼睛毫不退缩地迎接着那张平滑面孔的打量。他的身体微微前倾，重心降低，两只小拳头握紧了，角尖上的暗红色光芒正在稳步增强。
为什么它一张脸长得这么方？柳飘飘又确认了一遍那个轮廓，脸都不要了，连形状都不管了？直接长成一个方块？
因为那场架是用脸去接的。魔君说，那东西揍它的时候专门揍脸，脸部的骨头被砸碎了重组，碎一次重组一次，最后就长成这样了。
丧彪从后面慢悠悠地走过来，蹲坐在柳飘飘脚边，看着远处小魔王对峙无脸鬼的场景，语气里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悠闲：你就让小魔王去打？
柳飘飘：你看它那个架势，拉得住吗？
丧彪看了看小魔王紧绷的后背和下沉的重心，那副姿态确实不像是会被拉回来的样子。拉不住。丧彪说。
那就让它打。柳飘飘说，打不过了我再上。
顾烨站在她身边，手里握着激光枪但没有举起来。他观察着小魔王和无脸鬼之间的对峙距离和双方的姿态变化，然后低声说了一句：小魔王的速度比刚才追骨头的时候快了不少。那块骨盆骨的能量已经吸收进去了。
柳飘飘目光落下来：确实。他刚才走过去的速度比之前在树林里走路的时候快了一倍不止。
空地中央的对峙出现了第一道变化。
无脸鬼那张方方正正的面孔朝下微微倾斜了一个角度——像是在俯视面前这个只有他膝盖高的小家伙。
然后它抬起了一只手，手从红色披风的侧缝中伸出来，手指修长，皮肤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青白色，指关节处微微泛着冷光。那只手抬起来之后，食指朝着小魔王的方向轻轻勾了一下。
挑衅。
小魔王的反应快得像一道掠过的影子。他蹬地的瞬间卷起一阵小小的气流，地面的落叶被他的起跳动作带得朝四面飞散。
他整个人化作一道暗红色的流光直直冲向无脸鬼的胸口位置，两只攥紧的拳头同时砸向了无脸鬼披风正中央的系带扣合处。
拳头落上去的瞬间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无脸鬼的身体被那股冲击力推得向后滑了半步，红色披风的下摆在地面上拖出一道弧形痕迹。
它被击中之后没有停顿，青白色的手从侧面探出，五指张开朝小魔王的后颈抓去。
小魔王在它手指即将触到自己后颈的瞬间做了一个迅速下蹲的动作，整个身体矮了半截，那只手从他头顶上空掠过，指风扫过他角尖的时候带出一声细锐的摩擦声。
小魔王趁着手臂掠过自己头顶的间隙从侧面弹起，一脚蹬在了无脸鬼的膝盖侧面。
这一脚的力量虽然没有第一拳那么猛，但精准地踹在了膝关节外侧的薄弱位置。无脸鬼的右腿在那一踹之下出现了一个明显的弯曲，整个身体微微倾斜了一下。
漂亮。丧彪看着那个动作，耳朵动了一下，这小子打架有天赋，知道打关节。
柳飘飘看着小魔王和无脸鬼之间的近身缠斗，没有说话。她的指环上的雷光已经在持续亮着了，维持在一个随时可以出手的强度，但她没有急着加入战局。
她注意到无脸鬼在战斗中的移动方式有一个特点——它每一次出招之后都会有一个极短暂的停顿，像是在重新评估当前局势再做下一步决定。
魔君在旁边紧张地攥着拳头看着场中的打斗，嘴里不停地嘀咕：加油加油——踹它另一边膝盖——好——漂亮——
丧彪偏头看了他一眼：你咋比打的还激动？
魔君：我看不惯那个不要脸的东西很久了！
场中的缠斗持续了大约十几个来回。
小魔王的速度在持续提升，他每一次出招都比上一次更快一些，像是那块骨盆骨的能量正在逐步被激活。
无脸鬼的动作也逐渐从最初的轻慢转为更加认真，它的出手角度变得更加刁钻，不再像一开始那样大范围捕捉，而是开始用更精确的小范围动作去试图扣住小魔王的手臂和肩膀。
小魔王在一次侧身闪避的过程中被无脸鬼的手指扫中了左臂外侧。
那股力量像是被什么东西过滤过一样，没有把小魔王击飞，但他在被碰到的那个瞬间整个左臂的肌肉线条明显收紧了一瞬。他迅速拉开了距离，后退了好几步，赤红色的眼睛盯着无脸鬼，左臂垂在身侧轻微活动了一下才恢复正常。
柳飘飘看到那个动作的时候手中的雷光猛地亮了一下。
够了。她开口了。
她迈步走进了空地，脚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她的指环上的雷光凝聚成一道稳定的电弧，在她指尖跳跃着，照亮了她半边面孔。
无脸鬼在她走进空地的瞬间停下了动作。那张方正的无脸面孔转向了她的方向，像是正在用隐形的视觉评估这个新加入战局的人。
它的身体微微后退了半步，右手收回了披风内侧。
柳飘飘站到了小魔王身前，把他挡在了自己身后。
她的电弧没有指向无脸鬼，只是保持着凝聚状态悬在身侧，用一种带着商榷但不容拒绝的语气开口了：它还是个孩子，你这么大一个鬼跟一个孩子打架，赢了也没面子对不对？
无脸鬼的面孔上依然没有表情——它本来就没有能做出表情的器官。但它的身体姿态在柳飘飘说完那句话之后出现了一个肉眼可见的细微变化，像是正在认真思考这个提议的可行性。
小魔王在柳飘飘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着无脸鬼的方向，声音从她背后传出来：它还没答应。
柳飘飘头也不回：我这不是在跟它商量吗？
无脸鬼那张方正的脸部沉默地朝向她的方向，保持那个姿势持续了大约五六秒。然后它的手从披风内侧伸出来，食指朝上指了一下天空，又朝下指了一下地面，然后收了回去。
魔君在后面看到那个手势，低声翻译了一句：它说打得差不多了，今天不打了。
柳飘飘看了那个手势之后放松了指环上的雷光：不打了好。不打了我跟你商量另一件事。
她偏过头朝魔君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用下巴朝无脸鬼的方向努了努，做口型：你的宝贝。
魔君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猛地从地上站起来，快步走进了空地，站到了柳飘飘旁边，目光炯炯地盯着那张方正的无脸面孔：那个——你之前从我这儿拿走的那件法器——你还记得吧？我现在——我现在修为没了——你那法器留着也没用——你能不能——
无脸鬼的面孔转向了魔君的方向，那张平滑的方脸朝下倾斜了一个角度，像是在审视面前这个修为尽失的前魔王。
它沉默了相当长的时间，然后从披风内侧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张开，做出一个拿出来的姿势。
魔君的呼吸停滞了一下。他看着那只青白色的手掌，又抬头看了一眼无脸鬼的面孔，声音有些发抖：你是说——你要还给我？
无脸鬼的手掌又微微抬了一下。
魔君几乎是扑过去的。他冲到无脸鬼面前，双手张开，像一只正在等待投喂的幼兽。
无脸鬼的手掌在他面前缓缓翻转，掌心中凭空浮现出一件东西——一把暗色的短刃，刃身窄而长，表面覆盖着细密的暗红色纹路，握柄处缠着深色的皮革。
魔君看到那把短刃的瞬间，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样膝盖软了一下，然后他接住了那把短刃，把它紧紧攥在手里，贴在自己胸口的位置。
他站在那里，攥着那把失而复得的短刃，沉默了很长时间。
柳飘飘看着他那个样子，没有催他，也没有调侃他。她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等着魔君把情绪整理完。
过了一会儿，魔君把短刃收进了怀里，抬起头来。他的眼睛微微泛红，但语气保持着一贯的风格：行了，宝贝拿回来了。那谁——他转头看向柳飘飘，——谢了啊。
柳飘飘摆了摆手：谢我干什么，你自己跟它谈的。
无脸鬼在归还短刃之后已经重新恢复了那个凹造型的站立姿态，像是那场短暂的冲突和之后的交涉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它的面孔朝向空地边缘的方向，红色披风在微风中轻轻翻动，整个人又回到了那副我在拍照的状态。
柳飘飘看着它那个样子，偏过头对顾烨说了一句：它这个造型真的能维持这么久？
顾烨看了无脸鬼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可能它也没别的事干。
确实。柳飘飘转身往回走，小魔王跟在她腿边，魔君攥着短刃走在她另一侧，丧彪和玄鳞从后面迎上来，顾烨始终走在她的右侧。
五个人加一个小魔王离开了空地，朝着林地另一个方向走去。背后的空地里，那道红色的身影依然保持着那个凹造型的姿势站在深色落叶中央，像一幅永远凝固在那里的画。
风持续吹过空地上空，翻动着它的披风边缘，但那道身影的轮廓稳定如雕塑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