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陵地带的地面覆盖着一层干燥的碎草和细密的沙石，踩上去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队伍沿着地势较低的位置往前走了大约两刻钟，前方的丘陵之间出现了一片相对平坦的洼地，洼地里的草丛比周围茂密得多，颜色也更偏深绿，像是有一层水分在持续浸润着那片区域。
柳飘飘正低头看着脚下的路，忽然听到前方传来一阵密集的嘶嘶声和剧烈的摩擦声响。
她抬起头看过去，目光落在洼地中央那片深绿色的草丛里——那里正有十几条蛇缠绕在一起，互相撕咬着，翻滚着，粗壮的蛇身在地面上扭成一股一股的漩涡。
那些蛇中有好几种不同的品种。
灰褐色的响尾蛇尾巴上的角质环在剧烈晃动中发出细密的咔嗒声，通体漆黑带着金黄色环纹的眼睛王蛇正高昂着头颅朝对手喷射毒液，还有几条体型较小的花斑蛇正试图从侧翼突袭咬住那些大蛇的七寸。
整片洼地中央像是一锅正在沸腾的蛇汤，密集的鳞片在光线下闪烁着细碎的光点。
柳飘飘停下脚步看着洼地里那团正在混战的蛇群，脸上的表情出现了一个短暂的、介于这什么情况居然还能这样之间的空白：这年头连蛇都能打起来？
顾烨站在她旁边，目光在那团蛇群之间扫了几圈，观察了片刻之后开口了：应该是争地盘，争资源什么的。
你看那些蛇的体型都不小，能长到这种尺寸的蛇平时不会轻易跟同类动手，一旦打起来多半是领地或者食物源出现了重叠。
小魔王站在柳飘飘腿边，暗红色的眼睛盯着那团蛇群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往前迈了两步，弯下腰伸手朝一条正在边缘游走的花斑蛇抓了过去。
他的动作干脆利落，小手准确地探向那条蛇的七寸位置，像是一个正在捕捉玩具的孩子。
柳飘飘一把拽住了小魔王的后衣领把他往后拖了一截：小心！这玩意儿有毒！
小魔王被拽住后衣领的时候手已经伸到了那条蛇附近不到一尺的位置。
那条花斑蛇感知到了靠近的温度，猛地回头张开獠牙，毒牙顶端的毒液在光线下泛着湿润的微光，朝着小魔王的手腕方向咬了过去。
小魔王被拽着后退了半尺，那条蛇的獠牙擦着他的指尖咬了个空。蛇的身体在半空中扭了一下，正要重新调整角度追击，小魔王的目光在那时正好对上了蛇的眼睛。
暗红色的瞳孔和蛇类冷血的金黄色竖瞳在空中碰撞了。
那条蛇的动作在那一瞬间出现了断层——它张着獠牙的头部僵在了半空中，身体保持着扭曲的姿态停止了扭动，像是忽然被按了暂停键的影像。
蛇的眼睛呆滞了。它原本精光四射的金黄色竖瞳变得浑浊而涣散，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蒙住了意识的窗口。
它的身体软了下来，从小魔王手腕附近滑落到地上，蜷缩成了一团不再动弹的盘状。
柳飘飘看着那条蛇从小魔王手腕边滑落下来的全过程，又看了看小魔王那双依然泛着暗红色的眼睛，沉默了一拍：你把它看傻了？
小魔王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团盘着的蛇，语气平淡地说：它不乖。
丧彪在旁边目睹了全程之后眼睛亮了起来，它快速冲到那条呆滞的蛇旁边用前爪按住蛇身，把那颗耷拉着的蛇头抬起来看了一眼，然后回头冲柳飘飘喊：柳飘飘！赶紧拿瓶子！蛇毒！
柳飘飘站在原地没有动：什么瓶子？
装蛇毒的瓶子！你空间里没有吗？这蛇的毒牙还张着呢，里面的毒液量一看就很足！丧彪的爪子按着蛇头的嘴角处，让那两颗獠牙保持着外露的状态，不取岂不是浪费吗？多好的机会！
柳飘飘看着丧彪那副兴奋的样子，依然站在原地没有动，双手叉腰：我要那么多蛇毒干啥？我又不改行当蛇毒贩子。
顾烨从她旁边走过去了。他走到丧彪旁边蹲下来，从腰间摸出了一个干净的小玻璃瓶，瓶口带着细长的滴管装置。
他把瓶口对准蛇牙的尖端，轻轻挤压蛇头两侧的毒腺位置，一股淡黄色的粘稠液体从毒牙尖端缓缓滴落进了瓶底。
顾烨一边收集毒液一边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收吧。这些东西弄到外面肯定有人收。咱们自己用不上，卖出去换成其他物资也好啊。
柳飘飘看着他熟练地操作着蛇毒收集的动作，表情微微松动了一瞬：你什么时候还备了那种瓶子？
上次路过旧战场的时候顺手从废墟里捡的。顾烨说着把已经装满的瓶子拧紧收进腰侧，当时就觉得以后用得着。
丧彪在旁边听到他们俩的对话，用一种你们俩还真是配的眼神看了看柳飘飘又看了看顾烨，然后转头看向了另一侧正在发生的事情。
玄鳞正站在洼地边缘，她的目光锁定在一条体型最大的眼睛王蛇身上。
那条蛇的颈部和肩部已经膨大成扁平的扇形，露出内侧黑白相间的醒目斑纹，像是在进行一场高调的示威。
玄鳞看着那条蛇的头部，嘴角微微翕动了一下，露出了两枚比正常人类更加尖长的犬齿——那两枚犬齿在她平时不说话的时候被嘴唇盖得严严实实，此刻终于显露出了它们真正的形态。
然后她动了。玄鳞的身体以一种难以捕捉的速度掠向那条眼睛王蛇，单手精准地捏住了蛇头后方的脖颈位置。
她的手指箍在那里的力道让眼睛王蛇的头部瞬间失去了活动能力，巨大的蛇身在她手掌下方剧烈扭动着试图挣脱束缚。
玄鳞低下头，捏着蛇头把它提到嘴边，两枚尖长的犬齿对着蛇头的颈部咬了下去，然后整张嘴张到了一个远超人类正常范围的宽度，把整颗蛇头连同小半截蛇颈一起吞进了嘴里。
她的下颌在吞咽过程中呈现出一个明显的错位拉伸，然后迅速复原。
那条失去了头部的眼睛王蛇身体在地上抽搐了几秒之后逐渐停止扭动，只剩下细弱的神经反射在持续着最后的颤动。
柳飘飘的嘴巴张开了又合上，合上了又张开。
她看着玄鳞若无其事地抹了抹嘴角的蛇血，然后把那具无头的蛇身拎起来扔到了旁边，整个过程行云流水、面不改色，像是完成了一件再自然不过的日常小事。
滤镜碎了一地……柳飘飘的声音带着一种虚脱般的飘忽，我本来觉得你挺高冷的……是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高岭之花……你怎么能……
玄鳞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那点残余的血迹被她用拇指擦掉了。
她的表情依然平静，说话的语气也依然平淡：玄甲族本来就吃蛇。补充能量的最有效方式之一，和你们吃米饭一个道理。
我们吃米饭不咬活蛇头——
那你们吃鸡的时候不也咬脖子吗？
柳飘飘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一个能让玄鳞哑口无言的反驳角度，于是把嘴闭上了。
丧彪根本没有注意这边的对话，它正蹲在洼地边缘盯着魔君的动向。
魔君正卷起袖子朝一条响尾蛇走去，脸上带着一种我要证明我也能吃的赌气表情。
丧彪看着他那副架势，用一种复杂的语气开口了：你不会也要吃吧？
魔君回头看了丧彪一眼：你不来吗？挺补的。虽说我现在没了修为，但体质还在，蛇毒对我的影响不大，吃了能补补气血。
丧彪沉默了两秒：那你吃吧。我看着。
柳飘飘正想去阻止魔君那个我要生吃蛇的行动，余光瞥见了小魔王那边的状况。
小魔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蹲在了洼地的另一侧，面前是一条比他胳膊还粗的响尾蛇。
那条蛇已经处于呆滞状态，像之前那条花斑蛇一样耷拉着脑袋一动不动。小魔王低头看了看蛇头的位置，然后张开嘴，两排小尖牙对着蛇头的颈部咬了下去。
柳飘飘看着小魔王咬蛇头那个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的动作，感觉自己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哗啦啦地碎掉。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我的世界观被刷新了的微妙颤抖：你的形象……在我的脑子里……碎了一地……
小魔王把那颗蛇头整个咬下来之后在嘴里嚼了嚼咽了下去，然后他拎着那条无头的蛇身走到柳飘飘面前，仰着头把那具蛇身递到她面前，暗红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我觉得这是个好东西所以分享给你的真诚：你要吃吗？
柳飘飘看着递到自己面前的那具还在微微抽搐的蛇身，脸上的表情出现了一个从震惊到恐惧到纠结再到最终平复的完整心理过程。
她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种我谢谢你但你饶了我吧的虚弱：不……我吃不下，下不了嘴。
丧彪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用一种你们人类确实不行的语气插嘴了：怎么不吃？你嫌弃生的，你吃熟的不就行了。烧烤辣条——切成段串起来烤，撒点调料，吃起来跟辣条差不多的，香得很。
顾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空间里摸出了一把便携式的折叠烧烤架和一袋调味料。
他架好了烤架，从腰侧抽出一把短刀，熟练地处理了一条已经失去意识的蛇，去皮去内脏切成均匀的段状，用细枝串起来架在了烤架上面。
柳飘飘看了他那个速度，又看了看烤架上正在滋滋作响的蛇肉段和正在散发出的那股混合着焦香和辛辣调料的气味，喉咙微微动了一下。
顾烨抬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今晚吃什么一样：想吃吗？我给你弄。
柳飘飘站在烤架旁边闻了两秒那股气味。
烤蛇肉上撒了孜然和辣椒粉，油脂在高温下渗出表面在火苗上卷起一层细密的泡泡，香味确实和辣条的底味有着惊人的相似。她的意志力在那股香气面前撑了大概五秒就缴械了：……那来一条尝尝吧。
顾烨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多说什么，翻动了一下烤架上的蛇肉串，把最嫩的那段抽出来递给了她。
柳飘飘接过来吹了吹气，小心地咬了一口。
烤得恰到好处的蛇肉外焦里嫩，孜然和辣椒的香味裹着肉质的鲜甜在舌尖上化开，入口的瞬间确实和她记忆中的辣条风味有七八分相似，但肉质的口感和那股鲜甜的味道更胜一筹。
她又咬了一口，嚼了嚼，然后抬头看向丧彪说了一句：确实还行。
丧彪用前爪抹了抹嘴边的油光：我就说吧——
魔君已经自己处理了一条响尾蛇切成段架在了烤架的另一端，动作虽然不如顾烨熟练但胜在认真。
小魔王蹲在烤架旁边等着一串烤好的蛇肉，眼睛亮晶晶的。玄鳞站在稍微远一点的位置安静地嚼着一整条烤好的小蛇，姿态斯文得像在品茶。
柳飘飘吃着蛇肉的时候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她把空间入口打开了一条缝，朝着灵泉的方向用意念喊了一嗓子：九尾狐、蟾蜍、泥鳅，出来帮忙。外面有蛇群，蛇毒有用。
三条身影陆续从空间入口钻了出来。
九尾狐拖着九条尾巴优雅落地，蟾蜍蹦出来之后蹲在泥鳅旁边，泥鳅刚从空间口滑出来的时候整条身体都绷直了，它的竖瞳在看到洼地中央那群蛇的瞬间猛地放大了一圈，喉咙里发出一声兴奋的、类似于战士冲向战场前的那种号叫，整条身体像一支离弦的箭一样射了出去：嗷——
泥鳅冲进蛇群的那一瞬间速度极快，快得柳飘飘都没来得及抬手拦它。
它精准地锁定了一条体型最大最威风的眼睛王蛇，整条身体缠绕上去试图在蛇群中央占据一块高地，但那条眼睛王蛇的反应速度比泥鳅想象的更快——就在泥鳅缠上它的瞬间，它的嘴巴猛地张大，上下颚撑开到了一个远超正常蛇类极限的角度，一口把泥鳅连头带尾吞了进去。
柳飘飘看着泥鳅从到消失的全过程，手里的烤蛇肉停在了半空中。
她眼睁睁看着泥鳅那点可怜的体型被眼睛王蛇的喉咙吞没进去只剩一截尾巴尖在外面甩了两下然后也消失了。
她转头看向顾烨，声音里带着一种：你看到了吗？哎——它不是来帮忙的，它是来给蛇群送菜的啊？
顾烨手里正翻着另一串蛇肉，听到声音之后抬头看了一眼那条眼睛王蛇鼓起的颈部——泥鳅被吞下去的轮廓在蛇颈处形成一个明显的凸起，正在沿着食道缓慢下滑。
生死由命，富贵在天。他平静地说完，又把目光收回了烤架上。
柳飘飘瞪了他一眼：你说得倒轻巧——那是泥鳅！是咱们空间里的小伙伴！它被吞了你不管？
它的体质你又不是不知道。普通蛇类吞了它消化不了。
那条吞了泥鳅的眼睛王蛇此刻正直立着上半身，颈部膨大成夸张的扇形，金黄色的竖瞳居高临下地看着柳飘飘，表情——是的，蛇的表情——带着一种清晰的、类似于你看什么看的审视，一种介于蔑视和看热闹之间的人类化情绪。
柳飘飘看着那条蛇的表情，手里的雷光亮了起来：泥鳅，我来救你——
她的手指冒出雷电准备劈开那条眼睛王蛇的时候，那条蛇的喉咙深处忽然传出一阵含混的、沙哑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半声带的声音：老娘——好不容易——搞到一具身体——不许和我抢——
柳飘飘的雷光悬在半空中停住了。
那条蛇的喉咙里又挤出了一句话，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一些，但仍然带着一种被挤压着说出来的窘迫：我这——被困在空间里——我容易吗我——终于找着一个能用的身体——你别给我劈烂了——
九尾狐蹲在远处，九条尾巴同时翘了起来，用一种这味道怎么那么熟悉的震惊语气开口了：泥鳅……你在那条蛇里面？
眼睛王蛇的头部猛地转向了九尾狐的方向，喉咙里又挤出一句话：……不然呢！你以为我被消化了吗！老娘好不容易才找到一条合适的——你们谁也别动——
那条蛇说完这句话之后整条身体颤抖了一下，然后它的颈部猛然收缩又膨大，似乎正在进行着某种内部的剧烈消化斗争。
几息之后，那条蛇的动作变得协调起来——它先是朝左侧歪了歪脑袋，像是在测试新身体的平衡感，然后左右摆动了一下尾巴，像是在验证新尾巴的灵活性。
然后它调转头部朝着柳飘飘的方向，用一种和泥鳅平时一模一样的语气开口了：老大，这身体不错，先借我住几天。
柳飘飘手里的雷光依然亮着，但她已经放下了准备劈出去的姿势。她看着那条眼睛王蛇顶着一脸我现在是泥鳅的表情朝她吐了吐信子，沉默了好几秒，然后把雷光收了回来。
顾烨在旁边平静地翻着烤架上的蛇肉串，像是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范围之内一样。他往烤架上撒了一把新的孜然和辣椒粉，然后朝柳飘飘递了一串新烤好的蛇肉：趁热吃，凉了就没那个口感了。
柳飘飘接过那串蛇肉，咬了一口，嚼了嚼，然后盯着那条正在扭动身体测试新装备的眼睛王蛇，又看了看烤架上的蛇肉串，又看了看那条被泥鳅占着身体的蛇，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这顿饭吃得……真是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