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陵地带的植被在行进了大约一程路之后变得更加稀疏，脚下的泥土从碎石和沙土的混合物逐渐过渡到更坚实的岩层。
柳飘飘走在队伍中间偏前的位置，正低头看着脚下路面的变化，忽然听到后面传来九尾狐的声音。
蟾蜍那个老毒物呢？
柳飘飘的脚步停了，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队伍中快速扫了一圈——九尾狐在最前面，泥鳅盘在蟾蜍的位置？不对，泥鳅盘在九尾狐旁边的石头旁边，但蟾蜍不在了。
不是在队伍里吗？她说着又扫了一遍所有人的位置，确认蟾蜍确实不在视野范围内。
泥鳅盘在石头边上，整条蛇身因为吃得太撑而呈现出一种慵懒的圆弧状，它听到柳飘飘的问话之后用尾巴尖点了点地面的方向，用一种你才发现啊的语气开口了：啊！蟾蜍的克星是蛇，你让它去抓蛇，它跳得不比谁都快。
柳飘飘：它不是去抓蛇了吗？
丧彪蹲在旁边舔着爪子上的油渍，听到这里抬起头来，脸上带着一种咱们是不是只顾吃给忘了的后知后觉：光顾着吃了……它不会吓跑了吧？
柳飘飘的眉头皱了起来。她闭上眼睛，精神力从眉心涌出，沿着队伍走过的路径快速向后扫描。
精神力的触角穿过丘陵的草丛、翻过土坡的边缘、越过几块散落的岩石，最终在队伍后方大约两里远的一个位置捕捉到了一团熟悉的能量波动——蟾蜍的气息。
但那团气息的波动频率不太正常，像是带着一种急促的、应激状态下的高频震颤。
找到了。柳飘飘睁开眼，在后方偏左的位置，距离大约两里。它在动，但移动速度很慢，像是被什么东西拖住了。
小魔王站在她腿边，听完之后抬手指了一个方向，暗红色的眼睛精准地锁定了柳飘飘说的那个方位：那个满身疙瘩的丑八怪吗？被蛇追到那边去了。
柳飘飘低头看了他一眼：你看到了？
小魔王点了点头，刚才跑过去的时候看到了。一条很大的蛇在追它。
柳飘飘看着小魔王所指的方向，确认了蟾蜍的位置信息之后没有再犹豫。指环上的雷光闪了一下，她的身体在原地虚化了一瞬——整个人在眨眼的功夫里从队伍中消失了。
魔君看着柳飘飘消失的地方，那块地面上还残留着一圈细小的电弧余烬正在慢慢消散。他猛地从石头上坐直了身体：这就没了？这技能可以啊！逃跑必备！
玄鳞靠在旁边的一棵矮树上，双手抱臂看着柳飘飘消失的方向，表情平静地接了一句：是挺有用的。回头多买些符纸存着，万一遇到紧急情况也能用上。
那能跟人家一样吗？魔君瞥了她一眼，她那是个体能力，买符纸顶多算个外挂装备，用一次少一次的。
能用就行。玄鳞说，总比没有强。
小魔王已经朝柳飘飘消失的方向冲了出去。
他的脚步骤然加快，然后整个身体化作一团暗色的雾影——那道暗影比他平时奔跑的速度快了好几倍，贴着地面快速向前掠去，像一道被拉长的影子，几息之间就消失在了丘陵之间的视野里。
顾烨往前走了两步想追上去，手臂已经抬了一半。但他的脚步刚迈出去就被丧彪的声音拦住了：去那么多人没什么用，咱们在这等着吧。
丧彪蹲在原地，尾巴在身后缓慢地扫着地面，神态看着悠闲，但它看向小魔王消失方向的目光里带着一层淡淡的关注：那女人一个人过去足够了，何况小魔王还追过去帮忙了。你跟着去挤在那儿反而碍手碍脚的，多个人多张嘴巴，万一碰上什么东西还要分心照顾你。
顾烨的脚步顿住了。他停在那里沉默了两秒，看了丧彪一眼，又看了柳飘飘和小魔王消失的方向，然后把抬起来的手臂放了下来。
他转回身走了几步，在一块稍大的岩石上坐下来，目光依然停留在那个方向的丘陵尽头。那就等。
泥鳅盘在石头旁边的地面上，整条身体因为吃得太饱而呈现出一种几乎要原地睡着的松弛状态。
它的眼睛半闭着，尾巴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地面，用一种你们聊你们的我先歇了的慵懒语气开口了：就是……有点撑……不想动……那蛇肉的劲儿才刚上来……我得缓缓……
九尾狐蹲在泥鳅旁边，九条尾巴在身后铺开。它打了一个嗝，那个嗝带着一股烤蛇肉和香料的混合气味，打完嗝之后它舔了舔嘴角，用一种和泥鳅几乎一样的慵懒语气接话了：我也有点撑……好久没吃这么饱了……那些蛇肉烤得是真不错……
魔君在旁边用一种你们两个能不能有点出息的眼神看着一蛇一狐：你们可是上古级别的存在，吃几串蛇肉就撑成这样？
九尾狐抬了一下眼皮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地回了五个字：你懂个屁。
魔君被那五个字砸了一下，张了张嘴没找到合适的反击角度，于是把目光转向顾烨坐着的方向，试图开辟新战场：你怎么不跟着去？你老婆跑了你就在这儿干坐着？
顾烨坐在岩石上，目光依然落在柳飘飘消失的方向，语气平淡：她让我跟着我肯定跟着。她没让我跟着我就等着。
魔君看着他那个沉得住气的样子咂了一下嘴，然后也找了个地方坐下来，不说话了。
丘陵另一侧，柳飘飘瞬移落地之后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比主队伍所在位置低矮一些的凹陷地带边缘。
地面的植被比之前稀疏得多，到处是裸露的岩层和散落的碎石灰土。她落脚的位置正好能看到凹陷区域内部的情况。
蟾蜍正蹲在凹陷地带中央的一块大石头上面。它的四条短腿紧紧扒着石头表面，整个身体缩成了一个尽量扁平的形状，像是想把自己压进石头表面的纹理里面去。
而在它蹲着的那块大石头下面，一条体型异常巨大的蛇正在缓慢地盘绕着，蛇身粗壮得有成年人的大腿那么粗，鳞片呈现一种深得近乎墨色的灰黑色，在光线下泛着湿冷的光泽。
它的头部正高高昂起着，金黄色的竖瞳死死锁定着石头上缩成一团的蟾蜍，信子在空气中快速地吞吐着，像是在品尝那种恐惧的气息。
蟾蜍的后背微微起伏着，呼吸急促而紊乱。它的目光死死盯着下方那条巨蛇，四肢紧绷，保持着随时准备跳离的紧张姿态。但它被逼到了石头顶上，退无可退，跳下去就是巨蛇的嘴边。
柳飘飘站在凹陷地带的边缘，看到这一幕的时候指环上的雷光亮了。她正准备抬手劈一雷下去，蟾蜍在这时候看到了她。
蟾蜍鼓胀的眼睛在看到她的瞬间猛地睁大了一圈，整只蛙的姿态从绝望的僵硬变成了一种总算来了的放松。
那蛇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头部转向了柳飘飘的方向，金黄色的竖瞳里浮出一层审慎的光。
它的身体从盘绕的姿态中逐渐伸展了开来，整个身体在凹陷底部拉成了一条长长的直线，头部抬高到了一个更加具备压迫感的高度。
蟾蜍趁蛇转头看柳飘飘的瞬间从石头上蹦了下来，四条短腿在地面上连续弹跳了好几次，像一颗弹力球一样蹦到了柳飘飘脚边，然后躲在柳飘飘身后喘着粗气。
那条巨蛇转头看了看蟾蜍跑掉的背影，又转回来看着柳飘飘，信子吞吐的速度加快了几拍，像是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个新出现的威胁等级。
柳飘飘站在凹陷地带的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那条蛇，指环上的雷光维持着一个稳定的亮度。她和那条蛇的竖瞳在空中对峙了大约四五秒。
然后她开口了，语气平静：你追它追了这么远，该消气了吧？
蛇没有动。它的头部微微偏了一下，像是在思考这句话的含金量。
蟾蜍从柳飘飘腿边探出半个脑袋，朝着蛇的方向嘶哑地喊了一嗓子：我就是路过！我又没招惹你！你追我追了快两里地了！
蛇的头又微微转了一下，但依然没有说话，只是盯着柳飘飘的方向，保持着一个随时准备攻击的姿势。那种僵持感在凹陷地带的上空中缓慢流淌。
柳飘飘指环上的雷光在她沉思的间歇里微微波动了一下。
她看着那条蛇的体态和蛇身的长度，心里算了一笔账——这条蛇已经具备了巨型体型，它盯着他们的目光不像是纯粹的捕食本能，更像是一种领地防守的姿态。这里有水源或者别的什么资源。
这是你的地盘？柳飘飘朝前迈了半步。
蛇的头部微微下压了半寸，像是默认。
我们只是在追我那个掉队的小伙伴，没想占你的地方。柳飘飘说，它走了，我也走了。你别跟了。
她的目光和那条蛇的竖瞳又对峙了几秒。然后蛇的头部缓慢地降了下来，收回到和地面持平的高度，身体重新盘成了一个松散的环。
它没有再追，只是盘在原地，金黄色的竖瞳沉默地目送着柳飘飘和蟾蜍转身离开的背影。
蟾蜍在柳飘飘脚边绷紧的肌肉在转身离开的瞬间缓缓松开，跳动的节奏恢复了正常频率。它跳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条蛇盘在凹陷地底的影子，确认蛇确实没有追过来的意思，这才彻底放松了，呱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吓死我了……
谁让你乱跑的？柳飘飘边走边说，大家都在吃蛇，你去抓蛇，结果被蛇追？你这本事是怎么当上小妖王的？
蟾蜍沉默了一拍：……我没想到那条蛇那么大。
你是毒蟾蜍，再说你的体型也不小，你不是应该怕什么蛇都不怕才对？
我毒它能毒死，但我要是被它咬住了，它在我毒发之前也能把我吞下去啊。蟾蜍委屈地解释，它那个体型，一口吞我整只绰绰有余。我毒它需要时间起效，但吞我只需要一秒钟。
柳飘飘无奈地摇了摇头。走了没多远，前方一道暗色的雾影从地面上升起凝聚成实体的姿态，小魔王显露出身形站在了路口。
他看了看走回来的柳飘飘和蟾蜍，目光在蟾蜍身上停留了一拍，确认它完好无损之后说了一句：你回来了。
嗯，回来了。柳飘飘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顶，走吧，回去找他们。
三人回到队伍所在的位置时，顾烨第一个看到柳飘飘的身影，从岩石上站起来。
他的目光快速从她扫到蟾蜍，确认两人都完好之后神色恢复了平静。
玄鳞扫了一眼蟾蜍的状态，又扫了一眼小魔王角尖上残余的暗色光芒，重新闭上了眼睛。
魔君从地上爬起来伸了个懒腰，开口的语气带着一种你们总算回来了的闲散：怎么样？多大点事？
柳飘飘：一条大蛇在追它，被我骂了一顿就放了。
魔君：你骂了一条蛇？
我跟它讲道理。柳飘飘说，它听进去了，还挺好说话的。
魔君用一种你这人果然不能用常理判断的眼神看了她一眼，但什么都没说。
顾烨走到她身边，把刚才烤好留着的一串蛇肉递到她手里：趁热吃，刚烤好的。
柳飘飘接过来咬了一口，肉还是温热的，孜然的香气在她嘴里散开。
她嚼着蛇肉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顾烨的脸，然后说：谢谢。
顾烨摇了摇头：不谢。
丧彪已经站起身来抖了抖毛，看了一眼远处的地平线，那道深色的裂口痕迹在前方的视野中依然清晰可辨，宽度和深度都在随着他们的接近而稳步增加。
它迈步走在了队伍的最前面，尾巴在身后不紧不慢地摆动着：走吧。前面那个东西看起来像是要到了。
一行人重新整队出发。柳飘飘走在顾烨身边，手里吃着温热的蛇肉，小魔王走在她另一侧，蟾蜍被安排在了队伍中间最安全的位置，泥鳅和九尾狐跟在后面慢慢挪着消化食物。
队伍朝着地平线上那道深色裂痕的方向稳步前进着，丘陵的地势正在逐渐变得平坦开阔，天空的颜色也在缓慢变化，像是前方的区域和后面他们走过的区域属于两个不同的世界。
那道裂痕越来越近了，边缘的轮廓越来越清晰，柳飘飘在行进的过程中偏头看了顾烨一眼，然后又把目光转回了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