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几丛茂密的低矮灌木之后，前方的视野骤然开阔了起来——那种开阔不是地形的突然放低或者平坦化，而是一整片空间被某种存在从中央撑开了，像是有人在密集的植被中掏出了一个巨大的圆形空腔。
空腔的正中央矗立着一棵前所未有的巨树，它的体积大到站在树下的人需要仰起头几乎把脖子折到最大的角度才能勉强看到树冠的顶端。
树干的直径宽到需要十几个人手拉手才能环抱住一圈，表面的树皮呈现出一种墨绿和暗黑交织的纹理，像是时光在它身上层层叠叠地刻满了印记。
树冠在头顶上空展开成一片辽阔的华盖，从树冠的每一片叶子和每一根枝条的末梢都持续散发着柔和的绿色光晕，那些光点在空气中缓缓飘散又缓缓聚合，像是一整片正在呼吸的星云被固定在了一棵树的形态里。
柳飘飘站在那棵巨树的根部，仰着头看着它遮天蔽日的树冠和那些正在空中缓慢飘散的绿色光点，她的脖子仰到了极限，目光却依然追不上树冠的最顶端。她的声音带着一种面对宏大事物时自然而然的惊叹：这可真震撼。这棵大树就是它们的巢穴。
顾烨站在她旁边举着摄像机正在缓缓转动镜头捕捉全景画面。
镜头从树根部的粗壮纹理开始缓慢上移，扫过树干中部那些分叉的粗枝和垂落的气根，最后停留在树冠中那些正在密集分布的小精灵巢穴轮廓上。
整个镜头画面像是一幅正在缓慢展开的魔幻画卷，那些绿色光点在摄像机镜头中呈现出一种近乎梦境的质感。他一边拍一边回答：拍下来了。这是什么树？以前见过没有？
柳飘飘把脖子放下来揉了揉后颈，又绕着树根往前走了一段距离，目光在树干的纹理和那些垂落到地面的枝条之间来回扫着。
那些枝条上确实挂着一些细小的果实，每一颗大约有指关节大小，呈现出一种偏深的紫褐色，果皮光滑，表面有一层极淡的绿色光泽在果实的弧度上流动着。
没见过。又黑又绿的，上面好像还有果子——不知道能不能吃。
她的目光在那些果实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她偏过头去看向丧彪的方向。那种目光带着一种我有事要找你的打量，像是一道正在评估的射线从丧彪的头顶扫到了尾巴尖。
丧彪原本正蹲在几步之外仰头看着那棵巨树，在感受到柳飘飘目光的一瞬间，它的耳朵猛地往后贴了一下，整个身体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寸，语气带着一种被盯上了的警觉：干啥？你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试试毒。柳飘飘指着那些挂在低垂枝条上的紫褐色果实，帮我看看它有没有毒。
丧彪的耳朵从贴着的状态微微立起来了一点，它的表情带着一种你果然又在打我的主意的了然：拿我试毒？我又毒不死。
那你试一下怎么了？你刚才吃腐蚀之花的时候不是还挺积极的吗？
那不一样。丧彪说，腐蚀之花那是我想尝尝，这次是你想让我替你尝。
有什么区别？结果不都是你吃进嘴里然后告诉我能不能吃？
丧彪沉默了两秒，看起来像是在进行一场有没有什么合理的反驳理由的内部辩论，然后它站起来朝着那根低垂枝条走了两步，仰头从枝条上叼下一颗紫褐色的果实，把它放在前爪里仔细观察了一下形态和气味，然后抬头看向玄鳞的方向：你刚才说这是什么树来着？
玄鳞正站在巨树另一侧的分叉处，她的手掌轻轻抚过树干表面的纹理，像是在感受那些年轮和能量流动的痕迹。
听到丧彪的问题后她转过身来，目光扫过整棵巨树的形态和那些飘散的光点，然后用一种带着确定性的语气给出了结论：这是魔灵之树。那果子能吃。魔界深处的原生树种，专长在能量节点汇聚的位置，树叶长期吸收周围游离的魔气和能量精华，通过光合作用转化为果实中的营养物质。果实本身无毒，可以直接食用——
她顿了顿，看了柳飘飘一眼，——但人类吃的话，效果和魔物不太一样。
魔君在旁边蹲着，听到效果不一样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亮了一下，像是终于有了一个可以跟柳飘飘炫耀的点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用一种你们人类就是不如我们魔物的语气开口了：我们吃了没事，你们要是吃了——嘿嘿——他故意拖长了那个尾音，眼神里带着一种我要看你们出糗的幸灾乐祸，——就得睡上两天。
柳飘飘的目光从丧彪爪子上的果实移到魔君脸上：睡上两天？
对。我们吃了睡一觉修为长一些，不多，但总归是有用。你们吃了也会睡——但你们只是纯睡，两天起步，中间怎么叫都叫不醒的那种深度睡眠。魔君摊了摊手，没有修为可以长，那就只能当安眠药用了。
柳飘飘若有所思地看着那些紫褐色的果实：这是安眠果？
小魔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爬到了一根低垂的粗枝上。他正蹲在那根枝丫上，伸手够向更高处一串更加饱满的果实，一边摘一边低头回了一句：啥？是安眠果？这个嘛——吃了不长修为的吗？
他手里已经攥了三颗果实了，两枚角尖上带着细碎的树屑，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正在树上作业的小松鼠。柳飘飘仰头看着他手里的果实：你摘这么多干什么？
存着。小魔王把那三颗果实小心地收进他小袍子的口袋里，然后又伸手去够另一颗更大的，以后晚上要是睡不着了，可以吃一颗。
顾烨把摄像机从树冠全景上放下来，看着小魔王在树上摘果实的画面，然后他转向魔君的方向，提出一个带有逻辑追问性质的问题：那这个到底是长修为的，还是安眠的？
魔君挠了挠后脑勺，像是在寻找一个能同时解释两种效果的说法：嗯……对魔物来说两者兼有。
吃了之后先进入深度睡眠状态，在睡眠过程中果实中的能量会被身体缓慢吸收转化为修为增长。
对你们人类来说，你们没有转化能量的机能——所以吃了就只能睡，纯睡，睡足了两天自然醒。
所以我吃了就是纯睡觉？
对。纯睡。魔君点了点头，而且你睡的时候旁边有人怎么喊你都喊不醒的。睡得死沉。
柳飘飘站在巨树的根部，看着那些垂挂在枝条上的紫褐色果实，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个空的密封罐——原本是打算用来装蜂蜜的，现在看着这些果实的数量和质量，她心里已经在盘算另外一个计划的可行性了。她抬起头看着那些果实：那我摘上几个，到时候看看能不能种。
玄鳞的声音从树干另一侧传过来，平稳而确定：它入土就没。
柳飘飘转头看她：什么意思？
魔灵之树的种子离开母体之后无法在普通土壤中发芽。玄鳞说，它需要母树根系周围的特定环境才能存活，断根离土之后很快就会失去活性。你摘下果实之后里面的种子是无法种植的。
柳飘飘沉默了一拍：那不是跟人参果一样吗？
人参果？魔君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一个熟悉的词但不确定是不是自己想的那个，那是什么？
顾烨在旁边解释了一句：那是我们那边的神话故事里的东西。传说中有一种果树，结出的果实外形像小孩，吃了能长生不老。但这种果树非常稀有，而且果实摘下来之后很快就会坏，种也种不活。
魔君听完之后脸上的表情变得极为微妙。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像是在心里组织着某个正在快速成型的想法，然后他开口了：可是我们这里……有人参果树啊。
柳飘飘的目光猛地转过来：在哪？
就在魔域东边一片深谷里。魔君说，我以前见过一次，那棵树长得和人形确实有点像，树干上都有那种隐约的人形轮廓。但不知道为啥——那棵树不长果子。光长叶子，不开花不结果，整个一懒汉树。
顾烨听到这里表情也带上了更多的兴趣：不长果子？
对。我当年路过的时候还专门停下来研究过。魔君说，树长得挺好，枝繁叶茂的，就是不结果。当地人说那棵树已经几千年没结过果了。也不知道是品种退化还是水土不服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柳飘飘站在那棵魔灵之树的根部，一边听着魔君描述人参果树的情况，一边把这些信息默默地储存进脑子里。
她伸出手从低垂的枝条上摘了一颗紫褐色的果实拿在手里观察，果实的形状圆润光滑，外皮薄而致密，透过薄薄的果皮能看到内部流动的深色汁液。
她把果实小心地放进了空间的冷藏区，然后又摘了第二颗、第三颗，每颗都用缓冲材料包好单独存放。
回头要是路过你说的那个地方，柳飘飘说，带我去看看那棵人参果树。
魔君看了她一眼：你也想搞一棵回去种？
看看再说。
小魔王已经从树上滑下来了，他小袍子的口袋里鼓鼓囊囊地装满了摘到的果实，每一个口袋都撑得满满的。他走到柳飘飘身边仰着头看她，脸上带着一种我收获也不错的满意表情：我摘了好多。
柳飘飘低头看着他口袋里那些鼓起来的果实轮廓：你摘了多少？
小魔王数了数：七个。
你吃得完吗？
慢慢吃。
柳飘飘看着他那副认真储备物资的神情，没有阻止他，只是在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空间里那些果实的存放位置和保鲜状态。
她直起身来重新把目光投向那棵巨大的魔灵之树——那些绿色光点依然在持续地飘散和聚合，那些小精灵依然在树冠中的巢穴之间有条不紊地穿梭飞行，整棵巨树散发着一种古老而安详的气息，像是一个已经在此地生长了无数岁月的恒久存在。
柳飘飘把装有魔灵之果的密封盒放好之后站起身来，在树冠的绿光笼罩下把目光投向了魔灵之树深处更茂密的方向。
她迈步穿过巨树低垂的枝条，走向了那片枝条掩映后更幽深的空间，想要看看这棵巨树连同这片树冠里到底还藏着什么别的惊喜和奇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