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飄飄在往回走的路上經過那片被樹冠枝葉遮擋的陰影區域時，放慢了腳步。她的目光落在那些正貼著葉背緩慢爬行的發光昆蟲身上——那些橙黃色的光點依然在持續閃爍著，只是比他們在魔靈之樹外面看到時安靜許多，在樹冠內部的微光環境中像一堆正在呼吸的小星星，沿著葉脈的走向有規律地移動著。
她站住看了一會兒，那種橙黃色的光在葉片表面的折射中呈現出一種柔和而溫潤的質感，不刺眼，不冷漠，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里點亮著的活體光源。
她伸出手去踫了踫其中一只所在的葉片邊緣，那只小蟲沒有飛走，只是腹部末端的發光點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像是在回應她的觸踫。
柳飄飄收回手來偏頭看了顧燁一眼︰“那個長得像螢火蟲的東西，不知道有什麼用。要不也搞點？”
顧燁也停下來看了看那些正在葉背緩慢移動的發光昆蟲。
他觀察了片刻，然後從一個更加務實的角度給出了看法︰“反正空間大，想要就去弄唄。到時候咱們說不定去了別的時空，還能靠這個發家呢。”
“別的時空？”蟾蜍蹲在兩人腳邊，它的目光在那些發光的昆蟲和兩人之間來回跳了一下，語氣里帶著一種“你們剛才說了什麼了不得的話”的警覺，“你們還能到別的時空？”
柳飄飄被那句“別的時空”噎了一下。
她在原地站了兩秒，像是在快速衡量“這件事情解釋起來有多復雜”和“說到哪一步可以停下”之間的平衡點。然後她含糊地揮了一下手︰“算是吧。”
蟾蜍蹲在那里沉默了一小會兒。
它的目光從那些發光昆蟲上移開，落在更遠的方向上，像是在消化那個信息。
它的聲音帶著一種更加認真、更加探究的意味，像是正在努力理解一件超出它日常認知範圍的事情︰“你們那邊的世界……是什麼樣子的？”
顧燁站在旁邊，從空間里把之前在湖邊用過的那個小板凳拿了出來放在枝條上坐下，像是在向蟾蜍表明這是一個可以好好聊的話題︰“現代化的。有機械，有汽車，有高樓大廈，有飛機那種能在天上飛的東西。和這里完全不一樣。”
蟾蜍消化了一會兒這個描述，它的目光從顧燁身上移到柳飄飄身上，聲音沙啞地開口了，像是這個問題已經憋了很久︰“那你們那邊的蟾蜍……好看嗎？”
柳飄飄沒想到蟾蜍會問這個問題。
她看著蟾蜍那張布滿疙瘩的臉和鼓鼓的眼楮，認真地想了想該怎麼回答才能既誠實又不傷它的自尊心︰“沒你大，沒你聰明，沒你本領大。”她說的是實話。
蟾蜍沉默了一拍，然後又問了一句，語氣里的認真程度比剛才更深了一層︰“那你們那邊修仙嗎？”
“那邊是末法時代，”顧燁回答，語氣帶著一層“這個故事比較復雜但核心是沒什麼靈力的”平靜，“沒有修仙。只有玄學，還不知道是真是假。”
柳飄飄在旁邊接了一句︰“應該是失傳了吧。像你這樣的——要是到了我們那邊，簡直能橫著走了。說不定到了哪個國家，還要把你供起來，活生生的國寶啊。”
蟾蜍那雙鼓鼓的眼楮眨了一下，像是那個畫面在它腦子里被慢速播放了一遍，帶起一層不易察覺的震蕩。
然後它又問了一個問題，聲音比之前低了一些，像是在問一個正在慢慢成形的新認知︰“那你們不修仙……能活多長時間？”
柳飄飄感覺到這個問題和之前那些都不一樣。
它帶著一種更沉的東西，像是蟾蜍正在通過這個問題觸踫某種正在計算的尺度。
她的回答帶著一種坦然的、不掩飾也不夸大的真實︰“人生不過百年。有的不到。”
蟾蜍整只蛙蹲在原地僵住了。它那兩只鼓鼓的眼楮睜得比平時還大，像是在用自己全身的感官去確認剛才听到的那幾個字的重量︰“這麼……短命嗎？”
柳飄飄和顧燁都安靜了一瞬。顧燁用一種“確實是這樣但我們已經習慣了”的平靜語氣接話︰“跟你們這里比，肯定是不能比的。”
蟾蜍的目光落在面前的枝條表面，像是在尋找著某個可以落地的支點︰“那里……有靈氣嗎？”
柳飄飄想了想，她在這趟旅程之前從未認真思考過這個問題——她所在的那個世界到底有沒有靈氣，如果有的話濃度夠不夠支撐那些傳說中的東西。她搖頭︰“不知道。應該沒有吧。”
蟾蜍像是被這句話卡住了，它的目光茫然地飄了一會兒之後又落回來，聲音里帶著一種真實的困惑︰“那你們……是怎麼活這麼大的？”
“沒有靈氣就不能活了嗎？”柳飄飄反問，“沒有靈氣，我們不也活得好好的。”
顧燁在旁邊補了一句︰“沒有靈氣有不沒有靈氣的活法。你們用靈氣修行，我們用科技和普通食物維持生活。兩條路不一樣，但都通到了同一個結果。”
蟾蜍蹲在那里想了好一會兒，然後它又問了一個問題，這一次語氣稍微平穩了一些，像是正在用已知信息去構架一個它從未接觸過的世界的畫面︰“那你們那邊的蟾蜍……能活多久？”
柳飄飄想了想她印象中那些普通蟾蜍的壽命數據︰“不知道。應該……幾年吧？”
“幾年？”蟾蜍的聲音拔高了一個調，整只蛙從枝條上彈了一下又落回去，“幾年？那不是一眨眼就沒了？”
柳飄飄看著蟾蜍那副震驚的模樣，覺得它那對鼓鼓的眼楮現在看起來格外圓潤︰“那你這眼眨得還挺久的。”
蟾蜍沒有接她那個調侃，它的目光低垂下來落在枝條表面那些細密的樹皮紋理上︰“那是末法時代。肯定不能跟你們修仙界比。”
柳飄飄看著蟾蜍那副忽然安靜下來的模樣，覺得它心里可能正在經歷著什麼比她最初預想的更加復雜的東西︰“你不懂。只是感嘆一下命運不同。”
柳飄飄站了一會兒，也蹲了下來和蟾蜍平視著︰“那你們這里的普通人能活多久？”
蟾蜍的目光從枝條上抬起來，落在遠處的某個方向，像是在回憶︰“不知道。我見過那些普通人類，但沒有一個活得長的。他們總是想打我、抓我、用我練毒。打得過我的我就用毒毒死他，然後吃掉。打不過的我就跑。所以其實我也不太清楚他們原本能活多久。”
柳飄飄听完之後沒有急著接話。
她看著蟾蜍蹲在枝條上講述那些經歷時平靜而麻木的語氣，覺得她之前對蟾蜍的那些嫌棄和調侃都在這個瞬間變得單薄起來。
她蹲在原地安靜了幾秒之後才站起來，語氣自然地轉了一個方向，像是故意把那層沉默跳過了一樣︰“那咱們還去不去抓螢火蟲了？”
蟾蜍回過神來，目光從那層低垂的狀態抬起來，聲音恢復了那種帶著沙啞的低沉︰“去唄。不是說能發家致富嗎？”
“走。弄一窩回去。”
柳飄飄朝著那些發光昆蟲的方向邁出步子，顧燁收起小板凳跟在她旁邊，蟾蜍在短暫的沉默之後也跳動著跟了上來。
三個人沿著枝條通道朝著那片樹冠葉片密集區域的方向走去，那些橙黃色的光點正在前方持續閃爍著，細碎的光斑在枝條和葉片之間形成了一種像是某種呼吸或者心跳的節律，又像是某種還在等待被發現的生活節奏正在按照自己的頻率持續運行著，準備接納一些意外的訪客進入它們的光圈中央。
柳飄飄帶著顧燁和蟾蜍沿著枝條通道走了一陣子之後才想起什麼來，她停下來回頭看了看身後——那些橙黃色的發光昆蟲已經不在視野里了，他們剛才拐了幾個彎之後就偏離了原來的方向。
她的目光掃過周圍幾根形態相似的枝條和葉片，試圖辨認自己走到哪兒了，然後意識到這片區域的通道布局在她看來幾乎每一段都長得一樣。
泥鰍和九尾狐也不在視野里。
那兩個家伙被追出去之後就不知道跑到哪去了，現在整片樹冠區域都安靜了下來，沒有追趕的喧鬧，也沒有逃竄的動靜，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恢復了日常的平靜。
“它們倆跑哪去了？”柳飄飄站在原地環顧了一圈，側耳听了一會兒遠處有沒有翅膀振動或者喊打聲的動靜，但除了風聲和葉片之間細碎的摩擦聲之外什麼都沒有。
顧燁也停下來听了一會兒，他用手撥開旁邊幾片擋路的葉片，朝更遠的方向看了看︰“不知道。估計被追殺到哪個更隱蔽的地方去了。”
蟾蜍蹲在旁邊的枝條上用舌頭卷了一只飛過的小蟲吃掉了，然後抬頭看著他們倆︰“你們走的這路對嗎？我怎麼感覺在繞圈？”
柳飄飄看了看周圍那些幾乎一摸一樣的枝葉結構，然後誠實地說了一句︰“不知道。隨便走唄。”
她話音剛落，前方一根橫貫的枝條上出現了幾道細小的身影。
那些身影的體態矮小而勻稱，翅膀緊緊收攏在背後，手中握著細長的弓弩，弩尖的方向不偏不倚地指向了柳飄飄、顧燁和蟾蜍所在的位置——一共有五個精靈，每一個的面部表情都帶著清晰的戒備和明確的敵意。
柳飄飄的目光在那些指著他們的弩尖上逐一掃過。
她看著那些精靈繃緊的嘴角和微微眯起的眼楮，偏過頭用一種“來者不善”的語氣對顧燁說了一句︰“怎麼了，是看我們不順眼，還是想打我們？”
顧燁也看了一遍那些精靈的站位和手勢，他的語氣帶著一種平靜的觀察︰“眼光不太友好。”
蟾蜍的目光從那五個精靈身上逐一掃過，它們的體型都不大，在蟾蜍的戰斗經驗里這種尺寸的對手一般是“一舌頭就能卷過來的”。它的身體微微前傾了一下，聲音里帶著一層蠢蠢欲動的認真︰“要不，我吃了？”
柳飄飄感覺太陽穴旁有什麼東西跳了一下。她伸手按住了蟾蜍的背︰“能不能不要吃。”她抬頭看了一眼那些精靈正在瞄準的弩尖——以那些精靈當前的反應速度和站位分布來看，這不是能靠語言溝通來解決的局面。“我帶你們瞬移走。”
她一手抓住顧燁的手腕，另一手從側邊攬住了蟾蜍的後背。
蟾蜍被她攬住的時候身體本能地縮了一下，但她沒有松手。
她的精神力從眉心快速涌出包裹住三人，然後空間在視野邊緣發生了折疊——周圍的枝條和葉片在剎那間模糊了輪廓，變成了被拉伸的色塊，又在一瞬間重組回清晰的形態。
三人從原本的位置消失了，出現在了幾根枝條之外的另一個區域。
那些精靈的弩箭在他們消失的瞬間射空，釘在了他們剛才站立的枝條表面。
柳飄飄回頭看了一眼確認沒有被追上來，才松開手放下了蟾蜍。
蟾蜍被放下之後晃了一下腦袋才重新站穩，它在新的枝條位置上蹲好後朝著某個方向抬了抬下巴︰“它們倆在那逃躥。”
柳飄飄順著它示意的方向看過去——她能看到那個方向但看不清楚具體的細節，那些枝條和葉片層層疊疊的像一道密實的屏障︰“在哪？”
“剛才過去了，”蟾蜍說，它的目光緊鎖著那個方向，“現在看不見了。”
“過去了？”柳飄飄看著那片屏障，“那現在回不去啊，不知道它們到底跑到哪個方向去了。”
顧燁從空間里摸出了望遠鏡——那是一個折疊式的小型單筒望遠鏡，是他之前在某個舊戰場上撿到後隨手收進空間里的小物件。
他把望遠鏡舉到眼前調了調焦距，朝著蟾蜍剛才示意的那個方向掃視了一圈。
視野里只有密集的葉片和枝條交錯形成的天然屏障，沒有任何移動的身影。“那邊的樹冠密度太大了。看不清。”
柳飄飄想了想，然後她轉回身朝著之前計劃好的方向邁步︰“找螢火蟲去。它們倆賊著呢，死不了。等咱們忙完了再去找它們。”
顧燁把望遠鏡收起來跟上她的腳步︰“說得對。那兩個一個會變一個會藏，比咱們會跑。等它們跑夠了自然就回來了。”
蟾蜍蹲在原地又看了看那個方向，確認確實什麼動靜都傳不過來了，也轉身跳著跟上了兩人的步伐。
三個人重新朝著那片橙黃色光點的方向走去，枝條通道在前方分成了兩條岔路，左側那條光線更亮一些，葉片之間的空隙也更大；右側那條則更窄更深，橙黃色的光點正在那條通道的深處隱約閃爍。
柳飄飄選了右側那條窄一些的通道走進去，那些光點隨著她的接近逐漸變得更加密集，像是一條由活體光源鋪成的小徑正在前方延伸開來，每一顆光點都在穩定的節奏中明滅著，像是在用它們自己的方式確認著她的接近和方向，等待著那些即將到達的新來者帶著它們的容器和好奇心走進那片微光構成的空間腹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