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臉色蠟黃,眼窩深陷,整個人瘦得有些脫相,仿佛被什麼東西吸干了精氣。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t恤,領口松松垮垮地耷拉著,露出一截鎖骨。t恤的顏色本來應該是深灰色的,但洗了太多次,已經變成了一種灰蒙蒙的、說不清楚是什麼顏色的顏色。他的褲子是黑色的,膝蓋處有些發白,是那種長時間穿著、長時間坐著、長時間摩擦之後才會有的那種褪色。他的頭發亂糟糟的,沒有梳,有幾縷垂在額前,遮住了半只眼楮,發梢有些油,像是好幾天沒洗了。他的嘴唇是干裂的,起了一層白皮,下唇有一道淺淺的血痕,像是被自己咬破的,血已經干了,結了一層暗紅色的痂。
他身上卻飄來一股濃郁而古怪的混合香味。那股香味不是那種淡淡的、若有若無的、需要湊近了才能聞到的那種。它是濃的,是沖的,是像有人在他身上打翻了一整瓶香水的那種濃。但它又不是香水,香水的味道是單一的,是有層次的,是前調中調後調分明的那種。這個不是。它是亂的,是混的,是像把好幾種完全不同的味道強行塞進了一個瓶子里,然後搖勻了,再倒在他身上的那種亂。
那是一種甜膩的、類似雞蛋花的芬芳,與一種沉悶的、寺廟里才會有的高級檀香,詭異地交織在一起。雞蛋花的味道是甜的,但不是那種糖果的甜,是一種更濃的、更膩的、像是什麼東西發酵了之後散發出來的那種甜。那種甜聞久了會讓人覺得頭暈,會讓人覺得空氣變稠了,呼吸變重了。檀香的味道是沉的,是悶的,是那種壓在胸口、讓人喘不過氣來的沉。它不像是在寺廟里聞到的那種清幽的、讓人安心的檀香,而是一種更重的、更濁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那香氣里面藏著、不願意讓人看到的那種沉。
這兩種味道攪在一起,形成了一種讓人說不清楚的感覺。不難聞,但它不對。它像是什麼東西被強行塞進了不該待的地方,在里面發生著某種無聲的、持續的、讓人不舒服的化學反應。
這股味道,讓陳默立刻警覺了起來。不是因為他討厭這種味道,而是因為這股味道的來源不對。它不是從年輕人身上自然散發出來的,不是因為他用了某種香水、某種香皂、某種洗衣液,而是從他脖子上掛著的那枚護身符里,滲出來的。
在他的“經理視角”中,他能看到一縷縷黑色的、肉眼幾乎無法察覺的煙氣,正從那枚護身符里,絲絲縷縷地冒出來。那些煙氣很細,細得像蛛絲,從護身符的邊緣飄出來,在空中繞了幾個彎,然後散開了。它們的速度不快,不急,不是那種突然噴出來的、讓人嚇一跳的東西。它們像是某種持續的存在,一直在那里,不緊不慢地,往外滲,往外飄,往外散。
那枚護身符不大,大概比一元硬幣大一圈,用銀色的金屬殼包裹著,外殼上雕刻著復雜的花紋。那些花紋很密,很細,像是什麼符文,又像是什麼圖案,看不太清楚。紅繩有些舊了,顏色不是那種鮮艷的紅,而是那種洗了很多次之後褪了色的、暗沉的紅。佛牌藏在衣服里面,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到,但陳默看到了。
年輕人走進店里,並沒有買東西。他沒有像其他顧客那樣,先走到貨架前,拿起一瓶水或者一包煙,然後再走到收銀台前。他走進來,站在門口,停了一下,然後用一種極度緊張和神經質的目光,四處打量著。那種目光不是普通顧客的那種“這家店賣什麼”的好奇,而是一種更直接的、更本能的、像是在確認這里有沒有危險、有沒有人、有沒有什麼東西在等著他的那種打量。他的目光掃過每一排貨架,掃過那排冰櫃,掃過那張空蕩蕩的折疊桌,掃過那台嗡嗡作響的冷飲櫃,掃過那盞慘白的日光燈,掃過那扇關著的玻璃門,最後,落在了收銀台後面的陳默身上。
他的眼神里充滿了恐懼。不是那種看到鬼之後的、尖叫著逃跑的恐懼,而是一種更安靜的、更持久的、像是什麼東西一直在追著他、他跑了很久、跑不動了、但那個東西還在後面、他不敢停、也不敢回頭看的那種恐懼。他像一只隨時準備逃跑的驚弓之鳥,翅膀張著,腿繃著,眼楮睜著,耳朵豎著,隨時準備飛,但不知道往哪個方向飛。
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然後邁開步子,朝收銀台走過來。他的步伐不是直的,是那種有點歪的、像是每一步都要重新確認方向才能邁出去的那種走法。他的手攥著t恤的下擺,指節泛白,像是要用那個動作來穩住自己。
他走到收銀台前,雙手撐在台面上,身體微微前傾,像是要用這個姿勢把自己固定住。他的手指在發抖,那抖不是劇烈的,是細微的,持續的,像是什麼東西在他皮下輕輕地震動。他的嘴唇哆嗦著,張開,又合上,又張開,像是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給自己打氣。
“老板……”他的聲音沙啞,像是一塊砂紙在摩擦玻璃。那聲音不是從喉嚨里出來的,是從嗓子深處擠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干燥的、粗糙的、像是很久沒有喝過水的感覺。他的眼楮死死地盯著陳默,像是在看一根救命稻草,又像是在看最後一道防線。
“我……我听人說,你這里……什麼都能買到?”
那句話說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中間有很長的停頓,像是在等自己確認每一個字都是對的,才敢說下一個。他的語氣里有一種東西——絕望。不是那種大喊大叫的、歇斯底里的絕望,而是一種安靜的、壓著的、像是已經在黑暗里走了很久、走了很遠、走了很長很長時間、已經快要放棄希望了、但最後還是忍不住想問一句的那種絕望。
陳默沒有回答是或不是。他沒有點頭,沒有搖頭,沒有說“對”或“不對”。他只是平靜地看著他,目光從那張蠟黃的臉上移到那枚護身符上,又從那枚護身符上移回他的臉上。他的表情沒有變化,沒有同情,沒有好奇,沒有警惕,只有一種平靜的、像是在說“我在這里,你說吧”的那種等待。
“你想買什麼?”他問。
年輕人听到這句話,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了。他的身體猛地一顫,不是那種被嚇到的、往後縮的顫,而是那種被什麼東西觸動了、往前傾的顫。他的眼眶紅了,不是那種哭出來的紅,是那種干澀的、像是很久沒有流過眼淚、但眼淚突然涌上來了、又沒流出來的那種紅。
“我想買‘清淨’!我想買‘安寧’!”
他的聲音突然大了,大得連他自己都嚇了一跳。不是那種吼出來的大,而是那種壓抑了太久、終于找到了一個可以說話的人、聲音不自覺地就放大了的那種大。他激動起來,幾步沖到收銀台前——其實他本來就在收銀台前,他只是又往前湊了湊,身體幾乎趴在了台面上。他的雙手撐在台面上,手指張開,指甲在台面上劃出細微的聲響。他的身體因為激動而顫抖,那抖比之前更劇烈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體內掙扎,想要出來。
“求求你,不管要多少錢!我只求能睡一個好覺!我快被逼瘋了!”
他的聲音在最後那幾個字上碎了。“逼瘋了”三個字,第一個字還是高的,第二個字就低了下去,第三個字幾乎是氣聲,像是那口氣用完了,再也撐不住了。他的眼淚終于流下來了,不是那種嘩嘩地流的,是那種一滴一滴地、從眼眶里滲出來的,順著臉頰往下淌,在下巴處匯聚,然後滴在收銀台的台面上。那眼淚不是清的,是混的,帶著一種說不清楚的渾濁。
陳默的目光,落在了他胸前那枚被汗水浸透的護身符上。
那枚佛牌,銀色的外殼,在便利店慘白的燈光下反射著暗淡的光。外殼上雕刻的花紋很細,很密,像是某種古老的文字,又像是某種圖騰。花紋的線條不是直的,是彎的,是繞的,是像藤蔓一樣纏繞在一起的。那些線條的凹槽里,有一些深色的痕跡,不是灰塵,不是污漬,是一種更深的、像是滲進了金屬里的、洗不掉、擦不掉的暗紅色。那種顏色,讓人想起血。
護身符掛在紅繩上,貼著那件洗白了的t恤,放在衣服里面,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到。但陳默看到了。他不僅看到了那枚佛牌,他還看到了從那枚佛牌的邊緣,絲絲縷縷地飄出來的黑色煙氣。那些煙氣很細,細到幾乎看不見,但在陳默的眼里,它就像是一根細細的黑色絲線,從那枚佛牌的邊緣飄出來,在空中繞了幾個彎,然後散開了。那煙氣的速度不快,不急,不是那種突然噴出來的、讓人嚇一跳的東西。它像是某種持續的存在,一直在那里,不緊不慢地,往外滲,往外飄,往外散。
“你這東西,哪來的?”陳默問。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一個字都落得很穩。不是質問,不是審問,只是問。像一個醫生在問病人“你哪里不舒服”,像一個修理工在問顧客“哪里壞了”。
提到這個,年輕人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
他本來就沒有多少血色,蠟黃的臉在燈光下顯得更黃了。但當陳默問出那句話的時候,那張臉上的那一點點、僅存的、勉強維持著“活人”樣子的顏色,像是被人從底下抽走了一樣,一瞬間就沒有了。他的臉變成了灰白色,像是紙,像是石灰,像是那些在醫院走廊里等著化驗報告的人的臉色。
他像是想起了什麼極其恐怖的事情,身體開始劇烈地發抖。那抖不是之前那種細微的、持續的顫,而是那種大的、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一下一下地搖他肩膀的那種抖。他的嘴唇在哆嗦,牙齒在打顫,發出細小的、咯咯的聲音。他的眼楮瞪得很大,瞳孔縮得很小,眼眶里全是紅血絲。
“泰國……”他的聲音變了,變得更沙啞了,更低了,像是從很深的井底傳上來的聲音,“兩個月前,我在泰國旅游時,從一個路邊小攤上買的。”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回憶那個場景。他的眼神變得有些渙散,不是那種失去焦點的渙散,而是那種在看著眼前的什麼東西、同時在想著別的地方的什麼東西的那種渙散。
“那個小販說,這是龍婆大師開過光的‘人緣鳥’,能招來好運和桃花……”他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慢,像是在念一段已經念了很多遍的、已經念到麻木了的、但每一次念都還是會害怕的咒語。
“它確實給你招來了‘東西’。”
陳默淡淡地打斷了他。他的聲音不高,不低,不輕,不重,就是平時說話的那種音量。但那句話落在年輕人耳朵里,像是一塊石頭砸進了水里,濺起了很大的水花。
年輕人猛地一愣。
他的身體停止了顫抖,眼楮從渙散變成了聚焦,死死地盯著陳默。他的嘴張開,合上,又張開,像是在確認自己有沒有听錯。他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的胸腔里膨脹,快要撐破了。
然後,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他崩潰地哭喊道︰“你果然知道!老板,你一定知道!它不是什麼人緣鳥!它是個魔鬼!自從戴上它,我的生活就全毀了!”
他的聲音在最後幾個字上徹底碎了,不是那種一點點碎掉的,是那種一下子全碎掉的,像是一面玻璃被人一錘子砸下去,碎成了無數片。他趴在收銀台上,肩膀在抖,頭埋在手臂里,哭聲是壓抑的,是那種不想被人听到、但實在忍不住了的那種哭。那哭聲不大,但在安靜的便利店里,在深夜的寂靜里,每一個音節都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