攤主老頭正等著周安把錢清點出來，然後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沒想到竟然有人橫插一腳，打擾他做生意，頓時有些不快。
老頭臉上的笑頓時僵了，雙手往胸前一抱，擺出副不依不饒的架勢。
“你這人是啥意思啊？我跟這位小同志正做生意呢，你橫插一腳算怎麼回事？人家買東西，你還不讓？”
灰褂子男人瞥了眼周安，嘴角一撇，冷笑一聲。
“我不讓？我是怕有些人良心黑了，把人家小年輕當冤大頭坑！”
他胳膊往畫兒那邊一揚，繼續說道。
“我說你這賣東西的也忒不地道了，就盯著這種沒經驗的小年輕坑是吧？”
老頭臉“騰”地紅了，手往攤子上一拍。
“你胡說啥！我這畫兒是正經老物件，怎麼就坑人了？”
“老物件？”
灰褂子男人嗤笑一聲，彎下腰，用手指頭點了點那幅畫。
“就你這張仿畫，也就騙騙不懂行的，你如果賣個五塊八塊的，我也就不說啥了。”
他頓了頓直起身，又朝周安那邊掃了眼，像是特意說給他听。
“可你倒好，張口就敢要四十塊？這可是四十塊啊！你這不是坑這年輕人是啥？合著看人家年紀輕，就當人家傻是不是？”
周安一听這話，于是將手里的錢，重新塞回了褲兜里面。
他轉頭看向那灰褂子男人，眼里帶著疑惑。
他又扭頭瞅了瞅攤子上那張畫，紙頁邊緣泛著舊黃。
摸上去糙糙的，看著確實像放了好些年的老東西。
“大哥，你說這畫是仿的？不是真古董啊？可它瞧著確實舊舊的，紙都有點發脆了。”
旁邊的攤主老頭再也坐不住了，“噌”地站起來。
干瘦的身子梗得筆直，滿臉的火氣。
“你什麼意思啊？你說我這畫是假的就是假的？憑什麼啊！”
“我看你就是故意來找茬的，血口噴人！”
老頭瞪著眼，手往灰褂子男人面前指了指。
“你趕緊給我走！別在這兒影響我做生意，不然我可不客氣了！”
灰褂子男人像是沒听見他的威脅，蹲下身看著畫說道。
“你急什麼？是不是仿的，拿眼一看就清楚。”
他指了指畫的紙面，聲音不大，卻句句都透著篤定。
“你這畫啊，一看就是仿品，還特意做舊過的。用的是新紙絹，故意弄舊的，你自己瞅瞅這表面——”
他用指尖虛虛點了點畫的中間，繼續說道。
“光澤發‘悶’，沒有老紙那種自然的潤氣。”
“再說這顏色，”
他又指了指紙頁上的黃漬，說道。
“看著黃不拉幾像舊的，實則是用茶水燻的。你仔細看，這黃漬不均，邊緣處還有點暈開的淡印，真要是年頭久了自然變黃，哪會是這模樣？”
周圍看熱鬧的人也跟著湊近些，有人眯著眼點頭。
“哎，這麼一說，好像是有點不均。”
灰褂子男人沒停，又指了指畫的邊緣。
“還有這磨損，看著糙，實則生硬得很。真的古董畫，邊緣磨損是慢慢磨出來的，深淺不一，你這倒好，四邊磨得差不多齊，一看就是拿砂紙之類的東西刻意蹭出來的。”
“再瞧瞧這折痕，”
他翻了翻畫的邊角，說道。
“幾道折痕直挺挺的，寬窄都差不多，老物件哪能這麼規整？都是常年隨手放著，折痕該歪的歪，該淺的淺，你這分明是仿的時候特意折出來的！”
他這一番話說得頭頭是道，連旁邊看熱鬧的都听明白了，有人小聲議論。
“听著倒像是那麼回事，看來真是仿的。”
原本還梗著脖子嚷嚷的攤主老頭，此時臉一陣紅一陣白。
嘴唇動了好幾下，想反駁卻沒找出話來。
方才那股子要揍人的火氣，像是被戳破的氣球，“呼”地一下泄了。
他悻悻地別過臉，重新蹲下身子。
扒拉了一下攤子上的小物件，嘴里嘟囔著。
聲音小了不少，卻帶著股子不甘。
“行行行，就你懂！就你能耐！”
他揮了揮手，趕人似的。
“你快走你快走，別在我攤位面前晃悠，影響我做生意！”
灰褂子大哥見攤主那副趕蒼蠅似的模樣，也沒了再跟他掰扯的興致。
于是便側身擠出了圍著的人群，步子邁得干脆。
周安見狀，也趕緊跟上。
擠出人群之後，快步走到大哥身邊。
他停下腳，往大哥跟前湊了湊。
臉上帶著實打實的感激，聲音里都透著真誠。
“大哥，真是多謝你了。要不是你剛才開口幫忙，我今兒個怕是真得被坑走那四十塊錢呢！”
他一邊說，一邊想起剛才那畫。
其實他也不是多懂古董，就是看著那畫舊得有模樣，心里頭稀罕。
又想著這是六十年代，日子過得緊巴，誰還有心思搗鼓假古董？
原以為這年頭的老物件就算不金貴，至少真假靠譜。
沒想到照樣有仿的，還是做得這麼像模像樣的。
這麼一想，周安忍不住在心里嘆了口氣。
說到底，還是自己把事兒想得太簡單了。
灰褂子大哥听他道謝，回頭笑了笑，擺了擺手。
“沒事沒事，不用客氣。那老頭明擺著欺負你年輕不懂行，我瞅著實在不舒坦，多說兩句罷了。”
周安跟在他旁邊往前走了兩步，腦子里忽然竄出個念頭。
腳步頓了頓，往大哥身邊湊得更近了些。
壓低了聲音，帶著點試探問道。
“大哥，跟你說個事兒。我其實真挺想買點老物件回去的。但實不相瞞，我對這玩意兒真是一竅不通，剛才那畫要是沒你說，我壓根看不出真假。”
他偷瞄了眼不遠處還在攤位上的老頭，把聲音壓得更低。
“你看……你能不能給我當回參謀？去那攤子跟前再瞅瞅，幫我看看他那兒到底啥是真的，啥是假的？”
“要是有實在的，我也想淘換幾個小件兒，要是沒有，我也死了這心，省得再被人坑。”
說完，他眼里帶著點期盼望著大哥，生怕人家不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