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里的空氣陷入了短暫的凝滯。
幾道目光不約而同地從床上的卡米爾身上移開，然後在空中交匯，最後齊刷刷地落在了那個正靠在牆角的張銘身上。
那眼神里包含的情緒太復雜了。三分震驚，三分崇拜，還有四分“你小子是不是拿了劇本”。
當時大家只覺得那是一個一拍腦袋的假設。
誰能想到，這居然是預言？
張銘站在原地，表面上維持著那副世外高人的撲克臉，甚至還微微把下巴抬高了十五度，讓側臉的線條看起來更加深邃。
但在沒人看見的心里，他早就瘋狂撓頭了。
不是吧？我就隨口那麼一說啊！
這種“為了保護妹妹所以要把妹妹嫁給別人”的腦回路，正常人誰能想得到啊？這卡米爾小姐的邏輯閉環是不是只有她自己能解開？
不過，既然氣氛都烘托到這兒了。
這時候要是露怯，那就太對不起這幫觀眾期待的眼神了。
“人性往往是復雜的。”
張銘微微側過身，留給眾人一個深沉的四十五度角側臉，視線投向窗外。
“有時候最冷酷的選擇，恰恰是為了達成最溫柔的目的。只不過這種溫柔通常被裹上了厚厚的荊棘，只有剝開那一層才會發現里面的柔軟。”
說完，他甚至還無奈地聳了聳肩。
“哇……好有哲理！不愧是銘學弟！”
眾人都露出了贊嘆的神色。
只有甦曉雯的嘴角忍不住抽動了一下。
看他那僵硬的嘴角，雖然只有很微小的弧度，但明顯是在憋著驚訝，他自己肯定也沒想到能蒙對。
你好會裝啊，張銘同學。
不過……不得不承認，這種時候的他，確實有一種讓人無法移開目光的魅力。
“你們在打什麼啞謎？”
卡米爾皺了皺眉，顯然沒跟上這群年輕人的腦回路。
不過以她的性格，也懶得去深究，便繼續自顧自地講。
“那個新的人選……”卡米爾停頓了一下，胸口微微起伏，似乎在積攢說話的力氣，“底蘊……還算深厚。”
“最重要的是，那家的次子我也見過了，是個溫和守禮的人，沒什麼不良嗜好，也不參與家族核心權力的爭奪。”
卡米爾看著甦菲，眼神里沒有了之前的咄咄逼人，只有一種極其務實的冷靜。
“嫁過去，你不需要操心那些勾心斗角的商業斗爭，也不需要面對大起大落的風險。你可以繼續過你喜歡的安穩日子，雖然可能沒有那麼自由，但至少能保你有一塊安身立命的木板。”
她一口氣說了很長的一段話。
每一個字，都是經過深思熟慮後的考量。
站在陰影里的張銘，听著這番幾乎要把甦菲後半生都安排得明明白白的規劃，思緒卻不由自主地飄遠了。
眼前的這一幕，讓他產生了一種強烈的既視感。
恍惚間，那個充滿現代氣息的學生公寓仿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1771年那座古老而幽深的城堡。
吉娜，那個同樣出身伯爵家庭，同樣有著一頭金發，曾同樣面臨著相似命運的女孩。
而吉娜的父親，那位看起來嚴肅刻板的斯賓塞伯爵，雖然嘴上也整天掛著“身為貴族子女的責任”、“如果沒辦法最後只能聯姻”之類的話，但張銘能感覺到，那更多的是一種托辭。
在那個古老的城堡里，吉娜身邊有溫柔的母親，有那個雖然絮絮叨叨但忠心耿耿的女僕瑪莎。她雖然被束縛在那些繁文縟節里，雖然只能透過窗戶看著外面的世界，但她的心是被愛填滿的。
實權的老牌貴族，哪怕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也做不出那種像甩賣貨物一樣對待女兒的事。
而眼前的甦菲呢？
生活在21世紀的現代化都市，擁有自由的靈魂和令人羨慕的美貌，物質上更是從未短缺過。
但她就像是一株長在精美花盆里的蘭花，根系下卻是干涸的沙礫。
父親視她為累贅，家族視她為工具。甚至連唯一關心她的姐姐，表達愛意的方式也是這種帶著倒刺的“控制”。
心里是一片荒原啊。
這種精神上的貧瘠，有時候比物質上的匱乏更讓人窒息。
怪不得這傻丫頭會因為一點點來自朋友的善意就感動得稀里嘩啦，會為了逃避那個冰冷的家而不惜把自己吃成個胖子。
想到這里，張銘看向甦菲的眼神里多了幾分憐愛。
“……大概就是這樣。”
卡米爾終于結束了她的長篇大論，做出了最後的總結陳詞。
“在我的計劃里，這是最優的解法。既能平息父親那邊的麻煩，又能保證你下半輩子的安穩。下”
房間里再次陷入了安靜。
這種安排，放在一些人身上，或許是求之不得的好歸宿，不用奮斗，衣食無憂。
但甦菲猛地抬起了頭。
她的眼眶燃燒著拒絕熄滅的火焰。
“我不……”
“但是。”
卡米爾的聲音突然響起，硬生生地截斷了甦菲剛要出口的拒絕。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卡米爾並沒有看甦菲，而是將視線投向了天花板，仿佛那里藏著什麼宇宙真理。
“我現在有了些新的想法。”
就在剛才，在她因心髒劇烈絞痛，導致身體失去控制的那幾分鐘里，她的意識其實並沒有被切斷。
她听到了那個一直只會躲在角落里不敢說話的妹妹，是如何冷靜地指揮眾人急救。
她感覺到了那雙曾經只會抹眼淚的手，是如何堅定地把藥片塞進她的嘴里。
還有那種語氣。
那種不容置疑的、像是一位真正的醫生面對死神時的語氣。
那是她從未在甦菲身上見過的氣質。
就像是一株一直在溫室角落里裝死的含羞草，突然在暴風雨中長成了帶刺的玫瑰。
如果……
一個有些瘋狂的念頭在她腦海中冒了出來。
卡米爾收回視線，重新審視著眼前的妹妹。
“剛才你的急救處理，雖然依然有很多不規範的地方，手法也生疏得讓人發笑。”
她的話鋒一轉，語氣中依然帶著那種特有的傲嬌與挑剔。
“但是在那種情況下，能保持冷靜並做出正確的判斷……我不得不承認，也許，可能，大概……”
她頓了頓，似乎那個詞很難從她嘴里說出來。
“……你在醫學這方面，確實有那麼一點點微不足道的天賦。”
她突然偏過頭，似乎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被角。
“也就是比我想象中那個只會哭鼻子的廢物稍微強了那麼一點點而已。別誤會，這只能說明我的前期情報評估出現了偏差。”
這句話說得極快，快得如果不是這屋子里的人听力都還可以，差點就以為是幻听了。
《好標準的傲嬌》
甦菲眨巴了一下雙眼。
從小到大，這可能是她第一次從姐姐嘴里听到“天賦”這個詞，更是第一次听到姐姐承認自己的判斷失誤。
“既然你不想嫁人，既然你說你想當醫生。”
卡米爾稍微坐直了一些，雖然臉色依然蒼白，但那種屬于上位者的氣場重新回到了她身上。
“那我們可以打一個賭。”
“我不逼你下周回去，那個婚約我也可以暫時幫你壓下去，甚至可以動用我的錢繼續供你在鷹國讀書。”
甦菲的眼楮一點點亮了起來。
“但是。”
那個讓人心驚肉跳的轉折詞再次出現。
卡米爾豎起了一根修長的食指。
“這也是有條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