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小子……絕對是故意的！
去個盥洗室的功夫，居然特意在里面洗了個澡，然後還換了一身一看就很高級東方絲綢禮服出來？！
你這是換給誰看的？！
一看到自己的寶貝女兒那恨不得把眼楮黏在人家身上的模樣，再看看連一向挑剔的夫人都開始主動用 “dashing” 這種詞匯去贊美一個異國年輕人。
伯爵大人內心深處的怨念，又忍不住要暴漲啦！
但……有一說一。
伯爵借著喝咖啡的動作掩飾，用眼角余光上上下下，可謂是嚴苛地反復審視著張銘，最終也不得不在心底發出了一聲帶著些許嫉妒的嘆息。
這個年輕人，之前雖然談吐和能力不錯，但氣質上多少帶著些許尚未完全褪去的稚嫩與懶散。
可現在的他，僅僅是靜靜地站在那里，渾身上下散發出來的氣場卻與之前截然不同了。
那是一種無法用語言準確形容的生命力，筆直、堅韌、深邃得讓人看不清底細。
這讓伯爵莫名地聯想到了自己年輕時，和朋友在甦格蘭高地登山，于山巔看到的那棵百年橡樹。
任憑狂風暴雨侵襲，它自巍然不動，根基深扎于堅硬的岩石之中。
用自己女兒最近學習的中文教材中的一個詞來講︰
後生可畏啊~
“其實，伯爵大人，夫人。”
張銘優雅地展了展衣袖。
他的聲音低沉而平穩︰“昨晚我選擇深入險境，出發點原本就不是為了所謂的獎賞和報酬。哪怕昨晚卡文迪許管家沒有帶來任務，只要我得知她們遇險，也絕不會袖手旁觀。”
主打的就是一個格局。
坐在一旁的吉娜和瑪莎听到這話，感動的淚水差點又要奪眶而出。
兩女︰“~~~”
伯爵夫人唇角的笑意愈發濃郁，微微側頭看向張銘，那眼神里的欣賞幾乎要溢出來。
“咳！”
斯賓塞伯爵不得不重重地咳嗽了一聲，強行打斷了這黏糊糊的氛圍。
“張先生，你的心意是一回事，但我們斯賓塞家族給出的獎賞是另一回事。這兩者並不沖突。”伯爵端正了坐姿，神色變得鄭重，“況且，你昨晚的功績可不僅僅是救回了吉娜。你以一己之力，在雷雨夜接連解決了兩個讓治安所多日束手無策的‘雨夜殺人魔’，順帶清理了背叛家族的老威廉。這份功勞，不可謂不大。”
說到這里，伯爵與身旁的夫人對視了一眼。
很顯然，在張銘于盥洗室“排毒”的這段時間里，這對夫妻已經進行過一場私下交流了。
“所以，綜合你昨晚的付出與對斯賓塞家族的恩情，我們決定對報酬進行重新調整。”
伯爵伸出一根手指，緩緩開口︰“第一，卡文迪許昨晚許諾的300鎊報酬，直接翻倍。600鎊的現鈔，等一下就會送來。”
張銘神色不動，只是微微頷首。
600英鎊在這個時代的購買力固然恐怖，足以在倫敦買下一棟帶花園的獨立別墅，但對于他來說，頂多也就是一筆不錯的流動資金，還不至于讓他動容。
然而，伯爵緊接著伸出了第二根手指，聲音低沉了下去︰“第二，經過我和夫人的一致決定，我們將把這家時空雜貨店所在的整片街區，全部贈予你。”
張銘握著茶杯的手指驀地一緊。
他所在的這片街區雖然位于栗子城的邊緣，地處偏僻，但整體面積卻足足有近四英畝大小！折算下來，差不多相當于三個帶著標準跑道的現代足球場。
更重要的是，在18世紀的不列顛，這種“贈予”可不是現代意義上簡簡單單的房地產轉讓。
伯爵話里隱藏的意思非常明確——這片土地的地產產權、商鋪收租權，乃至最核心的地方治安管理權，都將一並移交。
治安權在手，意味著在這片四英畝的方圓之內，他可以合法地組建巡邏隊，擁有私兵，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充當法官的職責。
這哪里是給報酬，這簡直是把這片區域讓給他當“土皇帝”啊！
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更沒有平白無故給你送餡餅的政客。
張銘大腦飛速運轉著。
既然獎勵超出了功勞的邊界，說明後面一定藏著還沒說出來的附加條件。
果不其然，看到張銘收斂的表情，斯賓塞伯爵眼中贊賞的神色一閃而逝。
這年輕人沒有被眼前的利益沖昏頭腦，定力極強。
“當然，有些帝國的律法邊界，即便是身為貴族的我也無法輕易踐踏。”伯爵話鋒一轉，語氣帶上了一絲狡黠，“這片土地並不是永久性的封建贈予。它將采取和你現在這家雜貨店完全相同的模式——由斯賓塞家族提供一份為期100年的免稅、免租借使用權協議。”
一听到“100年租約”這三個字，坐在一旁的吉娜頓時不高興了。
在小姑娘的認知里，爸爸這明顯是在玩文字游戲欺負老實人。
“父親，您這未免也太吝嗇了！”吉娜忍不住幫腔道，小嘴微微撅起，“既然都已經決定給一百年了，那和永久贈給張先生有什麼區別？為什麼不直接把地契的永久所有權寫上他的名字？”
“吉娜，注意你的禮儀。”
這次開口的不是伯爵，而是伯爵夫人。
她伸出戴著蕾絲手套的手，溫柔地撫摸著女兒的金發，聲音輕緩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我相信，聰慧的張先生肯定非常明白，我和你父親為什麼必須留下這道限制。”
張銘迎著夫人的目光，心領神會地笑了笑︰“夫人抬舉了。不過我想，這其中的原因，應該和這家雜貨店當時面臨的困境如出一轍吧？都是出于政治考量。”
“精闢。”斯賓塞伯爵贊賞地拍了拍沙發扶手，“如果我今天擅自將大不列顛的一片領土永久劃歸給一位來自古老東方的大清商人，那麼明天早上，輝格黨的彈劾信就會像雪片一樣砸進內閣。這其中的政治動蕩和‘通敵’的嫌疑，其負面影響要遠遠大于這片土地本身的價值。那些政敵正盯著我，渴望抓到任何一點踐踏帝國尊嚴的把柄。”
“原來是這樣……”吉娜咬了咬下唇。
她並不笨，在貴族家庭耳濡目染長大，自然明白這背後隱藏的“刀光劍影”。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
“不過……”
伯爵拉長了語調︰“如果張先生真的想要將這片租界變成合法的、永久性的私人世襲領地，倒也不是完全沒有辦法。”
“願聞其詳。”
張銘平靜地開口，身子微微前傾。
他知道，前面的600鎊和四英畝土地都只是鋪墊，接下來老狐狸吐出來的，才是真正的重頭戲。
“大不列顛的律法雖然嚴苛，但從未真正關閉過大門。”斯賓塞伯爵盯著張銘，一字一頓地說道，“如果你能以東方人的身份，獲得國王喬治陛下的親自認可。由陛下破格賞賜，獲封爵位，成為我們大不列顛堂堂正正的貴族成員……”
伯爵的聲音在陳舊的雜貨店里回蕩︰“那麼，這片領土將作為斯賓塞家族給新晉貴族的賀禮，永久性地並入你的爵位封地之中。到時候，國會里那幫老家伙連半個單詞都吐不出來。”
話音落下，大廳內陷入了短暫的沉寂。
斯賓塞伯爵和夫人靜靜地等待著張銘的反應。
這是一次極其隱蔽且高明的試水。
如果張銘展現出了對權力的野心，他們便順水推舟，將這個擁有恐怖情報網和才華的東方年輕人引薦給野心勃勃的國王。
一旦成功，斯賓塞家族不僅能在朝堂上多出一個強力且隱秘的盟友；即使失敗了，他們也不過是在清晨的雜貨店里聊了幾句虛無縹緲的假設，沒有任何文字落入紙面，政治風險約等于零。
兩邊都不吃虧，這才是老牌貴族的博弈邏輯。
然而，還沒等張銘做出什麼反應，坐在一旁的吉娜卻整個人瞬間先激動了起來！
作為伯爵的掌上明珠，她太清楚不列顛社交圈那種近乎病態的門閥觀念了。
按照帝國的慣例，過不了一兩年，她就必須從那些滿腦子都是戰功領地、行為刻板的世襲貴族子嗣中，挑選一位嫁過去。
要不然，上次在店里，她也不會在沖動下，近乎荒唐地請求這位神秘的“天使先生”帶她遠走高飛。
可如果……如果天使先生真的成為了不列顛的貴族呢？！
那豈不是意味著，自己不僅不用去面對那些聯姻對象，甚至可以名正言順地……
想到這里，吉娜整張俏臉因為劇烈的心跳而漲得通紅，盯著張銘，呼吸紊亂。
一旁的貼身女僕瑪莎雖然沒有自家小姐想得那麼長遠，但腦海中浮現出張銘身穿貴族禮服、手持手杖的英俊模樣，一雙大眼楮里也寫滿了難以自抑的期盼。
“怎麼樣，張先生？對于這個提議，你意下如何？”伯爵夫人笑眯眯地看著黑發青年，聲音溫柔得像是拂面而過的春風。
張銘看著這位貴婦人那含笑的眉眼。
不知是不是錯覺，他總覺得伯爵夫人此刻的眼神，像是一個丈母娘在打量未來女婿的既視感。
一想到這里，張銘的腦海中鬼使神差地浮現出此時正在二樓臥室呼呼大睡的甦菲。
內心深處陡然升起一股濃濃的慶幸。
幸好……幸好伯爵現在還不知道昨晚認“干女兒”這檔子事。
要不然……
那場面， ，不敢想象伯爵還撐不撐得住。
張銘沒有立刻答應。
當然不是說沒有看出二人想讓自己邁入政界目光的打算，也不是說害怕什麼。
他猶豫的原因很純粹︰沒時間。
自己的情況自己最清楚，畢竟他又不是真的生活在這個時代的大清商人，等下還要返回現代備賽呢。
如果自己是穿越來的，面對這個獎勵，那肯定二話不說，當場同意。
然後就是《我在帶鷹當領主》，堂堂連載！
可現實是，
經營領地？
在這個連抽水馬桶都沒有的時代當封建領主？
每天在現代忙完，晚上還得去和那些算盤打得 啪響的商販與黑幫勾心斗角？
想想都覺得頭禿。
張銘斟酌了一下詞句，迎著伯爵審視的目光，嘆了口氣︰“伯爵大人，您和夫人的美意我心領了。只是……實不相瞞，我身上還有不少事務需要我隨時抽身去處理。這片街區雖然面積不大，但管理起來卻是個泥潭。治安巡邏需要人手，商鋪稅收需要精通律法的會計，我一個初來乍到的異國商人，實在是分身乏術，沒有多余的精力去維持它的運轉啊。”
听到張銘這個近乎“推托”的理由，斯賓塞伯爵正欲開口，身旁的夫人卻優雅地抬起手，搶先一步接過了話頭。
“這很好解決，張先生。”
伯爵夫人的眉眼彎彎，那副成竹在胸的模樣，顯然表明她在這場談判開始前，就已經對這種情況有預案了。
“治安方面，你大可不必擔心。卡文迪許會親自安排伯爵府的衛隊繼續負責這片街區的外部巡邏，確保那些渣滓和不長眼的黑幫不敢踏入此地半步。至于日常的賬目管理、商鋪協調以及行政瑣事嘛……”
夫人故意頓了頓，轉過頭，將目光落在了正坐在一旁當吃瓜群眾的吉娜身上。
“我這里，剛好有一個合適且絕對值得信賴的人選。”
吉娜整個人直接愣住︰ (o_o)?
“沒錯，我的小吉娜。”伯爵夫人伸出手指，寵溺地刮了刮女兒精致的鼻梁，“你不是從小就對領地的行政賬目表現出極高的興趣嗎？你的家庭教師也經常夸贊你在數字方面的天賦。我相信，在你的協助下，張先生的這片新領地很快就會被治理得井井有條。”
吉娜整個人都傻了。
等一下，親愛的母親大人，我什麼時候對那些枯燥乏味的稅務賬本和市政規劃感興趣了？
還沒等小姑娘把反駁的話說出口，伯爵夫人已經不動聲色地將身子湊了過來，柔聲詢問道︰“那麼，我的寶貝，你究竟願不願意……親自去幫助這位救了你性命的張先生，共同管理這片屬于他的領土呢？”
“我願意！！”
伯爵夫人︰拿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