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委長桌前看似笑語不斷，氣氛火熱，但只要細心觀察，就能發現其中微妙的割裂感。
曼大與栗子大學的教授們對著各組傳回的初始升速曲線低聲探討，不時爆發出一陣會心的低笑。
然而，無論話題如何轉換，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避開了坐在長桌正中央的那道身影。
愛德華•莫里亞蒂雙手交疊抵在下頜處，面色沉靜如水，全程沒有參與任何人的對話。
來自栗子大學的麥克法蘭教授等人自然不必多說。
昨夜那場全網黑水險些將自家年輕副教授與得意門生生吞活剝，如今官方紅頭文件雖已定性，但面對這位始作俑者，栗大一系的學者們連最基本的社交禮儀都省了，權當主位上坐著一尊不會動的石雕。
至于曼大的幾位評審，態度則更為謹慎。
雖然他們與莫里亞蒂往日並無私怨，但在經歷了昨晚那場駭人的輿論海嘯後，誰也不敢在這個節骨眼上往前湊。
各大學術論壇上關于這場事件的討論還在如火如荼，那幾句充滿諷刺意味的倫理熱梗更是被全網狂歡式地轉發。
在這個全場布滿高清轉播機位的節骨眼上，誰要是主動湊過去跟莫里亞蒂教授拉關系，保不齊下一秒就會被眼尖的吃瓜網友截圖打上“利益共同體”的標簽。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人家底蘊深厚經得起折騰，他們這些普通教授可沒興趣拿自己的學術羽毛去給別人墊腳。
不過，面對這種刻意的冷落，莫里亞蒂眼皮甚至都沒抬一下。
在他看來，這群人的抱團排擠不過是弱者的無能罷了。
能奈我何？
……
與評委席上的暗流涌動相比，實驗台前的張銘與甦曉雯早已進入了物我兩忘的超級專注狀態。
“底物原液黏度測定完成，比預設理論值偏高3.2%。”
甦曉雯的指尖在鍵盤與觸控副屏間飛速躍動，屏幕上瞬間刷新出一串復雜的流體力學修正參數。
那修長的手指在冷光屏上劃出一道殘影，頭也不抬地口播數據︰
“環境溫控箱設定為2.5c，甘油與蔗糖的五級不連續梯度配比需要做非線性浮力密度補償。第一級12%，第二級21.5%，第三級33%……最後一級直接拉到48.5%。”
“收到。”
張銘應聲而動。
他單手拉開恆溫耗材箱，取出一排光學級超微量石英離心管，卡入特制的主動半導體制冷底座。
右手探出，握住那支微量多通道精密移液槍。
在接觸到槍柄的瞬間，張銘體內的氣血運轉悄然調整至最為平緩的內家閉氣節律。
他沉腰坐馬，呼吸放緩到了極點。
內家氣勁順著脊椎沉入小臂，整條手臂靜得像焊死在操作台上的鐵鑄件，唯有指關節在微米尺度上極其柔順地推移著。
“噗、噗、噗。”
微量吸頭在五種不同濃度的緩沖液中輕巧點觸。
每一次排液，移液槍的針尖都極其貼合地抵在石英管壁內側下三分之一處。
沒有產生任何微小氣泡，液滴順著管壁以近乎層流的平穩狀態滑入管底，五層折射率各異的透明液體在細小的石英管內層層鋪展，交界面平滑得像是一面面微型鏡子。
“梯度界面構築完美，無毛細擾動。”甦曉雯余光掃過讀數，眼底閃過一絲贊賞。
這種手法，即便是讓在實驗室里浸潤了十年的“熟練工”來操作，也不可能在短短三分鐘內完成得如此賞心悅目。
“原液混勻，開始上樣。”
張銘神色沉靜，換上特制的超細毛細進樣針。
深冷混合原液對溫度極度敏感，必須在離開零下儲藏艙的二十秒內完成微量鋪層。
青年眼神如深潭般古井無波，指尖微動，暗勁包裹下的微操速度快得帶出一陣細微的風聲。
三十微升深冷混合液，宛如一層薄如蟬翼的輕紗，嚴絲合縫地懸浮在最頂層的密度梯度液上方。
封蓋，入艙。
超導磁懸浮微流控離心機發出極度輕微的高頻蜂鳴。
十秒之內，轉速表指針如閃電般拉升，狂暴地飆至十二萬轉每分！
然而，在磁阻尼平衡系統的加持下，整個機身紋絲不動，連置于其上的半杯水都沒有蕩起半點漣漪。
“離心分離預計耗時十六分鐘。”甦曉雯看了一眼倒計時，微微松了口氣。
就在兩人準備校準下一步所需的紫外檢測暗箱時——
“砰！！”
斜後方的某個隔斷考位里，冷不丁炸開一聲沉悶的器皿碎裂聲，緊接著便是一聲絕望的哀嚎︰
“不——！界面混相了！相分離坍塌了！！”
屬引淒異，空“谷”傳響，哀轉久絕。
那聲音里帶著無法遏制的顫抖與崩潰，顯然是有選手的流速控制失誤，導致整管高濃度變性劑與亞穩態前體在高速剪切下發生不可逆的聚沉。
“肅靜！請保持賽場秩序！”
巡考員嚴厲的聲音迅速在一旁響起，腳步聲匆匆而去。
雖然按照規則允許重新申領一份原液備份，但在這種爭分奪秒的頂尖競技中，白白浪費三十分鐘的啟動時間，基本等同于比賽宣告出局。
畢竟比賽的總時長可是不會因此延長的，前邊的題目耗時長了，那麼後邊肯定時間就不夠用了。
隔斷牆內，張銘與甦曉雯對視一眼，神色並未因此產生絲毫波瀾。
賽場如戰場，掉隊的人不值得也沒辦法為他分心。
其他的選手們都沒有被影響，都在認真埋頭做自己的事情。
十六分鐘轉瞬即逝。
“滴——降速平衡完成。”
離心機艙蓋彈開，帶出一陣刺骨的冷霧。
張銘戴上絕緣低溫手套，將離心管平穩移入紫外與冷光源雙波長檢測暗箱內。
閉合暗箱，撥動激發開關。
“嗡。”
透過暗箱頂端的光學觀測窗，一抹宛若夢幻般的彩虹色澤在深黑的背景中驟然綻放！
五道色彩分明的熒光帶自上而下懸浮在石英管內，紅、橙、綠、青、紫層次分明。
而在這斑斕的色譜中央，一道厚度甚至不足零點八毫米的幽藍色極窄光帶，正散發著純淨而穩定的光暈。
目標產物——雙穩態多亞基復合體核心單體！
“厚度0.72毫米，處于第三梯度與第四梯度交界處。”甦曉雯迅速通過顯微目鏡鎖定坐標。
“交給我。”
張銘握住了三維微操穿刺針的金屬滾輪。
這一步，是整個第一題中最凶險的關卡。
針尖只要在微米尺度上產生微小的偏斜，刺破上下兩層的橙色與綠色雜蛋白熒光帶，整管提取物就會前功盡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