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京皇宫，清宁宫内，上等檀香袅袅升腾，雾气萦绕着雕龙梁柱，将殿内气氛衬得愈发肃穆沉闷，连落地的脚步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皇太极端坐于鎏金龙椅之上，身着明黄色暗纹常服，腰束玉带，宽厚的手掌正缓缓摩挲着一份边关急报，指腹反复碾过纸面字迹，眉头微蹙，面容沉稳，周身透着帝王独有的威严。听闻内侍躬身通报晋商交涉、王小宝执意城外交易的消息，他原本平静的面容骤然一怔，握着奏折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泛出青白，指腹将纸面攥出几道深痕，浑浊的眼眸骤然睁大，眼底满是猝不及防的意外与错愕，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他垂眸沉吟片刻，浓密的胡须微微颤动，随即抬眼，目光锐利地扫过身旁内侍，语气带着难掩的急切，嗓音低沉冷厉：“速传睿亲王多尔衮，即刻入宫议事！”
内侍身子躬得更低，连称“遵旨”，不敢有半分耽搁，转身快步退出大殿，脚步匆匆，加急前往睿亲王府传唤。
不过半柱香功夫，殿外便传来急促而沉稳的靴声，由远及近，打破殿内宁静。多尔衮一身深蓝色锦袍，腰束雕玉玉带，墨发束起，身姿挺拔如松，步履匆匆踏入殿内。他面容俊朗，眉眼锐利，刚一俯身拱手，行标准君臣大礼，便敏锐察觉到殿内压抑的气氛，抬眼看向龙椅上的皇太极，狭长的眼眸微眯，眼底飞快闪过一丝疑惑，语气恭敬却不失沉稳：“陛下，不知急召臣，所为何事？”
皇太极一言不发，抬手将手中纸条递下，身旁内侍连忙躬身接过，快步呈到多尔衮面前。皇太极眉头紧紧锁着，眉心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语气里裹着浓浓的不解与烦躁：“你且看看，山西八大晋商押运大批军需物资前来，按理该即刻进城交割，可领头的王小宝，却执意率队停在城外二十里旷野，半步不肯再进，非要在荒郊野外完成交易，此事，你怎么看？”
多尔衮伸手接过纸条，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寥寥数语，原本从容淡然的神色瞬间僵住，俊朗的面容微微动容，眼底闪过浓浓的意外，眉头骤然拧紧，眉心隆起一道硬结，忍不住抬声开口，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城外旷野交易？这简直闻所未闻！历朝历代，这般大宗军需物资交割，哪有放弃城内安稳之地，反倒在荒郊野外行事的道理？这王小宝，行事未免太过怪异乖张，绝非胆小谨慎这般简单！”
他捏着纸条，指尖无意识地轻捻纸面，在殿内来回踱步，靴底碾过金砖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另一只手轻叩掌心，节奏忽快忽慢，狭长的眼眸微垂，满心都是疑虑，反复思忖，却实在想不通对方为何要行此诡异之举。
就在二人沉默商议之际，殿门再次被推开，内侍躬身入内，压低声音禀报：“陛下，山西八大晋商的八位主事子弟，在殿外求见，称有要事当面奏报。”
皇太极与多尔衮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诧异与凝重，皇太极沉吟片刻，沉声开口，嗓音威严：“宣他们进来。”
不多时，范家、王家、靳家等八位晋商主事子弟，快步走入大殿。他们一路快马奔波，发丝凌乱，衣袍沾着尘土，面色带着难掩的疲惫，眼底藏着深深的憋屈与不安，进门后不敢四处张望，齐齐朝着上首的皇太极躬身行礼，动作整齐，却难掩身形的紧绷。
不等皇太极开口询问，为首的范家子弟便上前一步，再次拱手躬身，脊背微微绷紧，抬起头时，眼眶微微泛红，语气带着十足的委屈与凝重，字字句句都透着数月来的不甘：“陛下，我等八家，为与大清通商，倾尽家族心力，数月来接连派遣商队运送物资，可每一次，商队刚入草原地界，便遭遇劫匪劫掠，路线、时辰分毫不差，连货物种类都被摸得一清二楚！数月下来，我等损失惨重，家族生意濒临崩塌，无数族人因此流离失所！”
他越说语气越沉，攥在身侧的拳头死死握紧，指节泛白，手背青筋凸起，目光直直看向皇太极与多尔衮，没有半分怯意，带着满腔愤懑：“此番我们倾尽仅剩的家底，再次运来大清急需的粮草、铁器，一路小心翼翼，不敢有半分疏漏，可那位王小宝王爷，实在是被劫怕了！他断定，数次劫掠绝非偶然，我等每次送货，皆是按照大清指定的时间、路线前行，知晓商队精准行踪的，唯有大清核心之人！若非有人暗中通风报信、蓄意黑吃黑，我等商队怎会次次遭遇不测，连一丝喘息之机都没有？”
“我等实在是输不起了，也彻底怕了！王王爷执意要在城外交易，也是为求自保，万一再有变故，我等也能有一线生机，还望陛下与睿亲王体谅！此番我们诚心与大清通商，可实在经不起再一次的劫掠了！”
其余七位晋商子弟也纷纷上前，连连附和，个个面露苦色，有的垂首叹气，有的眼眶通红，言语间满是数月来被劫掠的憋屈与愤懑，将己方的惨重损失与满心担忧尽数道出，一时间，殿内气氛变得愈发凝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多尔衮听着这番字字泣血的质问，踱步的脚步骤然顿住，原本微蹙的眉头拧得更紧，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薄唇紧抿，一时之间，竟无言反驳。他心中清楚，晋商所言句句属实，数次劫掠太过蹊跷，根本无从辩解。
皇太极端坐龙椅之上，眉头拧成一个死结，嘴唇紧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线，眼中的意外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沉沉的思忖，面色阴晴不定，显然也被这番话戳中了要害，陷入了深深的思量。
听着八位晋商子弟句句带血的控诉，皇太极缓缓身子微微后仰，靠在龙椅软垫上，指尖无意识地轻叩扶手，一下，又一下，节奏缓慢却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眉心的褶皱更深，眼底翻涌着浓浓的疑虑。
他抬眼扫过阶下低头不语的晋商众人，目光飞快一转，又不动声色地瞥向身旁立着的多尔衮，浑浊的眼眸中寒光一闪而逝，心底的猜忌瞬间翻涌。
是啊，数次商队被劫，路线、时辰皆是大清这边亲自敲定，除了自己身边为数不多的核心之人，外人绝无可能知晓得如此精准。每一次都精准下手，干净利落，不留丝毫痕迹，这般手段，根本不是草原散匪流寇能做到的事。
念头一转，皇太极的目光，便死死定格在多尔衮身上，眼神阴晴不定，目光锐利如刀，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猜忌与忌惮，上下打量着他，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穿。
满朝文武，论谋略胆识、论兵权实力、论暗中掌控势力的本事，无人能及多尔衮。此人胸有丘壑，野心暗藏，心思深沉，本就不是甘心屈居人下之辈。若是他暗中动手，黑吃黑吞了晋商物资，一边暗中积攒私兵、壮大自身势力，一边借机消耗晋商实力，完全做得出来，且能做得滴水不漏！
想到此处，皇太极指节叩击扶手的力道骤然加重，发出“笃、笃”的沉闷声响，每一声都敲在人心尖上，周身气压骤低，殿内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分，脸色冷得吓人，眼神愈发阴鸷。
他本就对多尔衮忌惮已久，一直是利用其出众能力稳固朝政、打理军务，心底早已存了打压收拾、削其兵权的心思，只是一直苦于没有合适的由头。眼下这桩事，恰好成了扎在他心头的一根毒刺，让他对多尔衮的猜忌，瞬间达到了顶峰。
多尔衮站在一旁，将皇太极的眼神、细微动作、周身的压迫感尽收眼底，心头猛地一沉，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通体冰凉。
不过瞬息之间，他便通体通透，瞬间想通了所有关节。
混账！这哪里是王小宝胆小怕事、谨慎自保，分明是那小子设下的光明正大的挑拨离间计！
故意选在城外二十里交易，故意借着晋商之口，把数次被劫的所有疑点，全数引到清廷内部，精准戳中皇太极多疑的心思，一刀狠狠扎在他与皇太极本就脆弱的君臣矛盾之上！
多尔衮攥在袖中的拳头死死握紧，指节泛白，骨节发出细微的咔咔声响，额角青筋隐隐跳动，心底怒火翻涌，恨不得立刻破口大骂，却硬生生将所有情绪压在心底，半分都不敢表露在脸上。
他太清楚皇太极的心思了。这位君主，从来都是只信自己，对自己一直是既用又防，巴不得抓到半点错处，将他彻底打压、削权囚禁。此刻若是急着辩解，只会越描越黑，坐实心中有鬼；若是面露怒色，更是直接印证皇太极的猜忌！
千万不能乱说话，不能露出半分情绪！
多尔衮深吸一口气，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松开，紧绷的肩背微微放松，面上不动声色，甚至刻意露出几分凝重与疑惑，眉头微蹙，眼神坦荡直白地看向皇太极，没有半分躲闪、慌乱，仿佛全然未察觉到那道淬了刀光的审视目光，语气平稳无波，语速适中，每一个字都斟酌再三，绝不牵扯自身，只就事论事：“陛下，此事疑点重重，晋商所言，句句属实，并非没有道理。”
他刻意放缓语速，姿态放得恭敬谦卑，将自己彻底摘出嫌疑，全程只谈事情，不涉半分自身立场。
皇太极盯着他看了半晌，见他神色坦然，眼神纯粹，无半分慌乱、闪躲，心中猜忌非但没有消减，反倒更重几分，指尖敲击扶手的节奏愈发急促，眼底阴鸷更浓。
阶下的八位晋商子弟，全然没察觉这对君臣之间暗流汹涌、刀光剑影，只低着头，攥紧衣袖，满脸憋屈与忐忑，静静等着皇太极的答复，一心只想尽快完成交易，保住身家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