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古近侍垂着眼帘，静静听完王小宝那句城外埋伏万骑、随时偷袭盛京的话，那张始终带着几分恭顺的脸上，半分惊惶惧色都未曾浮现，连眉尖都未曾颤动一下。
唯有藏在宽大衣袖中的右手手指，正以旁人难以察觉的速度飞快捻动，指节微微泛白，显露出他心底正飞速盘算着利害得失，半点都不曾懈怠。
皇太极稳坐满清大汗之位，多年来对手握重兵的多尔衮处处打压、步步提防，连联姻结盟的科尔沁部落，也始终被他牢牢拿捏牵制，恩威并施。只要皇太极活着一日，他这个科尔沁安插在盛京的近侍、孝庄的心腹、多尔衮的暗棋，就永远只能蛰伏隐忍，永远抬不起头，稍有不慎便是满门皆灭的下场。
而豪格，作为皇太极的长子，手中握着正蓝旗这支嫡系精锐，素来骄横跋扈、目中无人，仗着父汗的权势在八旗内部横行无忌，平日里树敌无数，早已被其他各旗主暗暗忌惮。想要悄无声息削弱皇太极的实力，又不引火烧身，最稳妥的法子，便是让豪格栽一个天大的跟头，让正蓝旗精锐损失惨重。
这般做法，既不会动摇满清根基，引得八旗上下同仇敌忾，又能狠狠斩断皇太极的左膀右臂，彻底打破朝堂上的势力平衡，简直是一举两得的妙计。至于那降臣洪承畴，如今不过是个没有半点实权、被满清供养起来的吉祥物，根本不值得二人放在心上。
不过瞬息之间，蒙古近侍便将所有关节盘算得通透，他缓缓抬眼，平日里总是低垂的眼眸此刻终于抬起，目光沉稳而锐利，再无半分平日里的唯唯诺诺，看向王小宝，语气平缓，却字字都戳在要害之上：“你不必贸然偷袭盛京，盛京防卫森严，贸然动手只会引火烧身，反倒得不偿失。你只需将麾下一万骑兵，尽数对准豪格麾下的正蓝旗营地，趁夜突袭，狠狠重创一番便即刻撤兵，切勿恋战。”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深谙朝堂权谋的冷意，继续说道：“正蓝旗本就骄横不得人心，即便折损惨重，八旗内部也无人会真正怜惜，反倒会暗自拍手称快。如此一来，既能不动声色地削弱皇太极的嫡系实力，又不会牵连过多，于你于我，都是再好不过的结果。”
王小宝闻言，心底瞬间透亮，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只是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的玉佩，眼神平静无波，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他自然不是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眼下在满清地界，汉人地位卑贱如泥，如同蝼蚁一般，别说跻身满清贵族圈层，就算眼前这蒙古人费尽心思给他弄一个正经身份，以他地道的汉人样貌身形，也极易被人识破，这条路从一开始就被彻底堵死。
至于金银珠宝、粮草物资，此刻战乱频发，关外关卡重重，戒备森严，就算拿到手，也很难顺利运出，不过是一堆中看不中用的累赘之物，毫无意义。
他先前心头偶然冒出来的那个荒唐念头，也不过是一时意动，转瞬便被他狠狠掐灭。孝庄是皇太极的妃嫔，更是多尔衮放在心尖上的人，哪怕皇太极有过那般龌龊不堪的心思，也绝不可能将她拱手送人，若是自己真敢斗胆提出这个要求，别说眼前这蒙古人绝不会答应，一旦走漏半点风声，多尔衮第一个便会将他碎尸万段，让他死无葬身之地，这纯粹是自寻死路。
他耗费无数心力，在城外埋伏万余骑兵，冒这么大的风险潜入盛京，绝不能白白给他人做嫁衣，必须捞到实实在在、能牢牢攥在手里、能为日后所用的好处。更何况，他还惦记着《红楼梦》的流传，眼前这个蒙古人还有极大的用处，暂且留着他的性命，日后再慢慢清算旧账。
思及此，王小宝缓缓抬眼，原本平静的眼眸骤然变得锐利如刀，直直看向蒙古近侍，周身气场骤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一字一句抛出了一个对方根本无法拒绝的条件：“我不要虚名浮利，也不要金银粮草，这些对我而言毫无用处。我只要满清安插在北京城内，所有奸细、密探的详细名册，包括他们的藏身之处、秘密联络方式、各自隶属的势力，一字不差、一人不漏地全部交给我。我日后迟早要入京，这些人的底细，对我大有用处，关键时刻，能发挥出你想象不到的作用。”
蒙古近侍听到这话，瞳孔骤然微微一缩，眼底瞬间掀起惊涛骇浪，原本沉稳的神色终于出现一丝裂痕，握着袖摆的手也猛地一紧。
他万万没有想到，王小宝放着唾手可得的钱财、物资不要，放着那些浮虚的身份不要，竟直接盯上了满清最核心、最隐秘的密探情报！这份胃口看似不大，却直指满清布防的要害，每一个字都戳在他的软肋上。
他心底清楚，自己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若是不答应，眼前这胆大包天的汉人疯子，当真会挥兵偷袭盛京，届时盛京大乱，所有的谋划都会化为泡影，他、孝庄、多尔衮，乃至整个科尔沁部落，都会引来灭顶之灾，万劫不复。
王小宝将他眼底变幻莫测的神色尽收眼底，嘴角缓缓勾起一抹了然于胸的淡笑，笑意却未达眼底。他太清楚眼前这人的顾虑，更清楚自己拿捏住了对方的死穴，这个要求，对方除了答应，别无选择。
蒙古近侍盯着王小宝那双阴鸷又清明、透着满满算计的眼眸，指尖死死攥起，掌心沁出一层冷汗，半晌之后，终是重重吐出一口浊气，肩头微微垮下几分。
他太清楚，自己没得选。
若是不答应，城外那一万骑兵一旦横冲直入，盛京必将乱成一锅粥，八旗兵马四处围剿，他这个暗中操盘之人，必定会第一个被牵连出来，死无对证。答应这笔交易，至少能借汉人之手，狠狠削掉皇太极的臂膀，给多尔衮铺路，自己也能在这盘棋局里，搏出一条生路。
他袖中紧绷的手缓缓松开，紧绷的下颌线也渐渐柔和，语气冷硬，却带着一丝被逼到绝境、破罐破摔的决绝，沉声道：“好。我给你。”
王小宝眼底飞快闪过一丝极淡的得逞笑意，转瞬便消失不见，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他没有立刻接话，只是静静坐在那里，身姿挺拔，目光淡然地看着对方，显然是在等着下文。
蒙古近侍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翻腾的情绪，果然早有盘算，语气沉稳了几分，继续说道：“北京城里的满清奸细、密探，本就归我掌管的特殊部门统辖，这些人藏在何处、与谁秘密联络、各自隶属哪一旗、负责传递何种消息，我比盛京任何一个人都清楚，分毫不会错漏。”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地盯着王小宝，眼神里带着满满的警告与忌惮，一字一句道：“这些人的详细名册，我可以给你，但有两点，你必须牢牢答应，绝不能违背。”
王小宝微微挑眉，神色淡然，抬手做了一个请讲的手势，语气平静：“你说。”
“第一，这份名册，只许你自己一人查看，烂在肚子里，绝不许泄露半分给第三方，哪怕是你最亲信的人也不行。”蒙古近侍语气加重，眼神锐利如刀，满是威胁，“这些奸细是满清安插在北京的眼线，关乎京师安危，更关乎我日后的退路，你若敢出卖我，敢将这份名册外泄，我就算是拼着同归于尽，也必定拉着你一起垫背，让你永无翻身之日。”
“第二，”他话锋一转，眼底掠过一丝阴狠的算计，语速放缓，“我会连夜给你造一批满清正规军的通行令牌，仿造工艺极尽精细，足以以假乱真，就算是八旗关卡盘查，也难以看出破绽。你拿着这些令牌，日后入京办事，能免去无数盘查，行事方便百倍。”
王小宝缓缓点头，指尖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桌面，敲击声在安静的屋内格外清晰，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作响。
密探名册到手，就能牢牢掌控满清安插在北京的暗线，日后入京便可将这些人化为己用；伪造令牌到手，便能在满清地界畅通无阻，省去无数麻烦。这两样东西，才是真正能攥在手里、关乎日后生死大局的杀招，远比金银粮草有用万倍。
至于泄露名册？他王小宝混迹乱世，向来心思缜密，怎么会犯这种低级致命的错误？
片刻后，王小宝薄唇轻启，吐出两个字，语气笃定，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成交。”
他目光直视蒙古近侍，眼神锐利，语气强硬：“名册和令牌，越快越好，我只给你一天时间，一天之后，我必带兵突袭正蓝旗，带着正蓝旗的血痕，离开盛京。”
蒙古近侍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复杂与深深忌惮，指尖微微颤动，终究是咬牙沉声道：“一天。我必定连夜办妥，一天之后，准时交到你手上，绝不耽误。”
两人对视一眼，目光在空气中无声交锋，眼底皆是藏不住的权谋算计与互相忌惮，没有半分信任，只有赤裸裸的利益交换。
一笔肮脏、致命，却又让双方都不得不接受的黑暗交易，就此彻底敲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