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洪承畴松锦兵败降清一事，并非毫无端倪，朝廷之中早有隐晦的风声断断续续传来，只是消息零碎模糊，没有确凿证据，一时之间真假难辨。
崇祯帝坐在紫禁城的龙椅上，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却始终不愿、也不敢直面真相。他太需要一根稳住朝野的救命稻草，太需要一个忠君殉国的标杆，来收拢早已涣散的民心，来安抚欠饷六十余月、濒临哗变的边关将士。
为了守住大明朝皇家最后一丝体面，为了稳住这摇摇欲坠、随时都会崩塌的朝野人心，他悍然下旨，强行压下所有零星消息，下令全城封锁流言，敢私下议论者，一律按妖言惑众治罪。而对外，他口径统一，一口咬定，洪承畴在松锦战场上血战到底，力战殉国，是大明千古难寻、忠勇无双的忠臣良将，是满朝文武都该效仿的楷模。
为了坐实这个谎言，他不顾国库早已空虚见底，不顾京城百姓易子而食、饿殍遍野，不顾文武百官暗中劝阻，执意下旨，耗费国库仅剩的最后一点银两，动工修建洪公忠烈祠，甚至钦定了十六坛御祭的最高规制，打算亲自前往祭拜，用这场盛大的祭祀，把洪承畴牢牢钉在“忠臣”的位置上，做这垂死江山最后的挣扎。
他心里揣着那点可怜的侥幸，妄图掩耳盗铃，装聋作哑，把洪承畴叛国降清的滔天丑事，彻底遮掩在台面之下。他笃定，只要朝廷咬死口不松，只要他这个皇帝绝不承认，民间即便有零星流言，也终究掀不起大浪，用不了多久，便会慢慢平息。
可他千算万算，偏偏漏了远在西安的王小宝。
这个毫无道德底线、阴毒狠辣到骨子里的男人，一手策划的流言攻势，如同一把锋利的尖刀，狠狠戳破了大明朝廷最后一层薄薄的、不堪一击的遮羞布！
不过短短一日，满京城的百姓、官吏、守城士卒，全都知晓了那个惊天真相——
崇祯帝满心敬重、耗费国力修建祠堂、准备以最高规制隆重祭拜的“忠臣”，早已剃发易服，归顺满清，心甘情愿做了鞑子的走狗！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席卷京城每一个角落，彻底引爆了全城。
紫禁城内外，朝堂之上，瞬间乱作一团，彻底失了秩序。
文武百官本就派系林立，各怀心思，此事一出，更是私下议论纷纷，各执一词，争执不休。等到皇极殿早朝之时，满朝文武更是直接撕破脸面，吵得不可开交，往日朝堂的威仪、君臣的礼数，荡然无存。
皇极殿的早朝钟鸣，沉闷沙哑，如同垂死之人的喘息，一声接着一声，敲得人心头发紧。殿内烛火昏黄摇曳，明明灭灭的火光，映得满朝文武面色晦暗不明，阴晴不定。
百官分列两班，人人垂首肃立，看似恭敬，却个个眼神闪烁，余光不停打量着周遭同僚，又偷偷瞟向龙椅上的帝王，空气中弥漫着压抑至极的躁动，还有一丝心照不宣的看热闹的意味。所有人都在等，等着崇祯帝给出一个交代，等着看这位大明天子，如何处置这桩举国哗然、丢尽皇室脸面的洪承畴降清丑闻。
崇祯帝端坐在龙椅之上，一身明黄色龙袍浆洗得规整挺括，没有一丝褶皱，却丝毫遮掩不住他周身散发出的憔悴颓唐。
他眼下乌青浓重，如同染了墨汁，双眼布满密密麻麻的猩红血丝，眼球干涩发胀，原本锐利的目光，此刻只剩浑浊与疲惫。嘴唇干裂起翘，布满了细小的血口子，嘴角还顶着几颗红肿未消的火泡，每一次轻微开合，都带着刺痛。昨夜彻夜未眠，怒火、羞愤、绝望、无措，种种情绪交织，尽数刻在他苍白憔悴的脸上，尽显帝王的狼狈。
他指尖死死抠着龙椅扶手的雕花纹路，指腹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坚硬的木头里，掌心全是冷汗，滑腻冰凉。脊背看似挺得笔直，实则肩背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连放在扶手上的手臂，都在悄悄发紧。他目光缓缓扫过阶下文武，每一眼都带着被逼到绝境的暴戾、慌乱与无措，眼神扫过之处，原本低声议论的官员，纷纷低下头，不敢与之对视。
下方百官分列两班，大殿之内鸦雀无声，可每个人的心底，都翻江倒海，神色更是千差万别。
以东林党魁、礼部侍郎黄道周为首的清流官员，早已按捺不住心底的愤懑。
黄道周身着一身洗得泛白、边角早已磨薄起毛的青色官服，腰间玉带也略显陈旧，全然没有高官的华贵，尽显文人的清苦。他面容清癯，颧骨微凸，颌下胡须凌乱，因心绪激动微微颤抖，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目光如炬，满是文人的刚直与对君王昏聩的愤懑，透着宁死不屈的傲骨。
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脚下朝靴重重踩在金砖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他手持朝笏，躬身行礼，动作铿锵有力，没有半分迟疑与怯懦，直起身来，便扬声启奏，声音洪亮浑厚，震得殿内回音四起，字字铿锵，全然不顾龙颜是否震怒，不顾是否会引来杀身之祸：
“陛下！臣黄道周冒死奏请！洪承畴松山兵败，贪生怕死，苟且偷生，剃发降清，归顺鞑虏，如今已是铁证如山！如今民间流言沸反盈天，街头巷尾，全是传唱讥讽陛下的歌谣，士绅离心，军心涣散，举国哗然，朝野动荡！陛下此前不顾国库空虚，下旨营建忠烈祠，拟十六坛御祭，如今真相大白，若再执意行祭，便是视朝纲为无物，视天下万民为刍狗，公然欺瞒全天下！臣恳请陛下，即刻下旨停建祠庙，废止祭祀大典，昭告天下真相，严惩当初谎报洪氏殉国的奸佞之臣，以正朝纲，挽回国体，重拾民心！”
说话间，黄道周挺直脊背，昂首挺胸，目光灼灼，直直看向龙椅上的崇祯，眼神里满是臣子的忠直，却也藏着对君王自欺欺人、昏聩误国的深深失望。手中的朝笏被他死死紧握，指节凸起泛白，手臂青筋微微暴起，显然是豁出了性命，冒死进谏。
他话音刚落，翰林院编修倪元璐立刻迈步出列，躬身附和。
倪元璐面容温文儒雅，眉眼间却满是凝重，眉头紧紧锁着，眉心挤出一个深深的川字。他躬身作揖时，衣袖轻扫地面，动作恭敬，语气却恳切又急切，带着文人独有的赤诚与心急如焚：“黄大人所言极是！臣附议！陛下，如今内有李自成、张献忠流寇肆虐，破城略地，兵锋直逼京师；外有清军铁骑压境，虎视眈眈，随时都能挥师入关。国库空虚，百姓易子而食，民不聊生，天下苍生苦不堪言，万不可再耗费仅剩的国帑，去祭祀一名叛国投敌的贰臣！此举只会让天下臣民彻底寒心，让我大明颜面荡然无存，再无立足之地！”
两人一开口，殿内立刻站出十余名清流文官，齐刷刷迈步出列，纷纷躬身齐呼，声音整齐激昂，回荡在大殿之中：“臣等附议！恳请陛下停祭正名，严惩奸佞！”
一时间，清流官员个个言辞激昂，面色愤慨，双拳紧握，身子站得笔直，大有不依不饶、死谏到底之势。他们死死盯着龙椅上的崇祯，眼神坚定，满心都是维护朝纲、挽回颜面的执念，等着他收回成命，承认过错，稳住最后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