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宝带着一万部众，踩着青色的野草一路往前赶，斥候骑兵来回穿梭，马蹄踏得尘土飞扬。他时不时勒住马，侧耳听着探马回报，一双眼睛在川北的荒岭间扫来扫去，既不急躁，也不松懈，只在心里默默盘算着路线与兵力。
不多时，前方探马疯了似的打马奔回，离着还有几十步就滚鞍落马，膝盖一弯就跪在地上，声音都带着急喘：
“将军！打听得真切，川北确实留着咱们大顺的人马，守将是马科，就在前面绵州城里，离咱们这儿，堪堪只有二十里地！”
这话一落，周围几名亲兵脸色都微微一变，下意识地按住腰间刀柄。
旷野上的风忽然就冷了，草木沙沙作响，连空气都像是被绷紧的弓弦，火药味浓得呛人。只要两边稍有误会，顷刻间就是一场血战。
小宝手臂猛地一抬，掌心朝前一压，声音不高却极有分量：
“全军止步！”
一万人马瞬间停住，甲叶碰撞声密密麻麻响成一片，却没人敢多吭一声。
他坐在马背上，腰杆挺得笔直，嘴角甚至还勾着一点不在意的笑，眼神稳得像深潭——他半点不怕被识破。
旁人不知道，他自己心里清楚得很：
他是李自成亲口册封的二把手，当年闯王亲自把那面大旗交到他手里，不是仿的，不是借的，是正儿八经、能压得住大顺所有将领的信物。这些年南征北战，他一直贴身保管，连边角都没磨损几分。
见身边将领一个个面露疑惑，有的皱眉，有的张嘴想问，小宝只是淡淡扫了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十足的底气，仿佛早已算尽一切。
他偏头对着身后亲兵，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去，把李帅亲赐的大旗，还有咱们大顺的军旗，全都给我打出来，亮得越高越好。”
亲兵连声应是，立刻翻身下马，从辎重车里抬出卷得严实的旗帜。几人合力一扯，巨大的“李”字大旗轰然展开，被风一灌，猎猎作响，红底黑字，金边镶纹，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大顺最高层的规制，半点假都做不得。
原本紧绷的气氛，被这面旗一冲，瞬间松了大半。
小宝勒着马缰，指尖轻轻敲着马鞍，目光望向绵州方向，语气沉稳得像块铁：
“走，光明正大往前推，不用藏，不用躲。”
他心里明镜似的：
马科是李自成的人，只认闯王的旗，不认别的。只要这面旗在，他只会当是自家嫡系赶来，绝不会先动手。正好借着这层身份，靠近绵州，再看下一步怎么走。
绵州城头。
马科披着铠甲，手扶城垛，手搭凉棚往远处一望，眉头当场就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脸膛黝黑，颧骨突出，一看就是常年在战场上摸爬滚打的老将，眼神锐利如鹰，半点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
远处那支队伍，人数上万，阵列整齐，最前面那面大旗，他太熟悉了——正宗大顺军旗号，还是闯王亲赐的那种。
可他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嘴角往下一撇，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心里犯嘀咕：
怪事，真是怪事。
他守绵州是为了防张献忠，北上汉中，南下成都，一举一动都有军令。闯王那边从没说要派大军过来，怎么突然就冒出来这么一支人马？
他手掌重重一拍城垛，青砖都震得微颤，脸上明显带着不信与戒备。
“来人！”
身后亲兵立刻躬身：“伯爷！”
“带几队轻骑，过去给我看仔细了！”马科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狠劲，“查清楚旗号、衣甲、口令，到底是不是咱们大顺的人！有半点含糊，提头来见！”
亲兵不敢耽搁，翻身上马，数十骑风一般冲了出去。
没过半个时辰，探哨疯跑回来，在城下高声禀报：
“伯爷！确认真是大顺旗号！是李帅亲赐的高阶大旗，带队的将领就在阵前，气势不小，看着绝不是普通偏将！”
马科站在城头上，听完，眼睛眯得更细，脸色越发凝重。
他是李自成亲封的怀仁伯，大顺军高层将领他就算不全认识，也都听过名号。这么一支大军突然开到绵州城下，连个招呼都不打，必有蹊跷。
他不再多言，转身就下城楼，铠甲碰撞声铿锵作响。
翻身上马，他一抬手，点了数百精锐亲兵，个个披坚执锐，弓上弦，刀出鞘，列队出城。
马科坐在马上，腰背挺得笔直，一脸严肃，眼神里带着审视，一路往前，既不示弱，也不冒进。
两军渐渐靠近，相隔数十步停下。
两边士兵都绷紧了身子，气氛又一次紧张起来。
马科勒住马缰，手掌往下一压，身后队伍立刻立定。
他目光如刀，直直落在小宝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见对方年纪不算老，却气场十足，心里更加疑惑。
他开口，声音浑厚，带着武将特有的威严，语气客气却疏离，戒备藏都藏不住：
“本将，大顺怀仁伯马科，奉闯王旨意镇守绵州，防备张献忠。不知阁下是大顺麾下哪位将军，率军到此，可有闯王亲笔军令？”
两人素未谋面，无恩无怨，这一问，纯粹是上下级的盘问，是职责所在，也是心底的怀疑。
小宝坐在马上，闻言，嘴角先往上一挑，露出一抹傲气十足的笑。
他腰杆挺得更直，肩膀微微一沉，随即抬起下巴，眼神里带着几分不屑，又带着十足的狂气，仿佛眼前这位怀仁伯，不过是个寻常小校。
他抬手一挥，示意身后将士安静，随即扬声开口，声音洪亮，传遍两军阵前，每一个字都带着吹破天的底气：
“马伯爷，好大的架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马科，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气势，
“你给我听清楚了——本王，王小宝！
乃是老闯王高迎祥的亲外甥，当今闯王李自成的亲表弟！”
说到这儿，他故意抬高声调，手掌往胸前一拍，傲气几乎要溢出来：
“别说你一个守绵州的，便是大顺全军上下，南北各路总兵，谁没听过本王的名号？
当年闯王襄阳登基，亲自封我为一字并肩王，与他平起平坐，同领天下兵马，执掌重兵大权！
你说，我有没有资格，带一万弟兄到这儿来？”
这话一出口，他身后一万将士立刻握紧兵器，甲叶齐响，齐齐低喝一声，声势震天，仿佛在为他撑腰。
小宝脸上笑意更浓，眼神自信到狂妄，一副“你居然不认识我”的表情，仿佛在说：你这官当得也太闭塞了。
马科坐在马上，当场就愣了一下。
他嘴唇微微张开，眼睛瞪得稍大，上下不停打量小宝，脸上惊疑不定，眉头一会儿皱紧，一会儿松开。
他想呵斥，可对方旗号是真的，气势是真的，名头说得有板有眼；
他想信，可这“一字并肩王”“闯王表弟”的名头，实在太大，他这是听别人说起过，从来就没有见过。
一时间，他嘴角抽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手不自觉地按在刀柄上，心里又疑又惊，又被对方那股狂傲气场压得，竟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话。
旷野之上，只有大旗猎猎作响，两边人马鸦雀无声，全看这两位主将，下一步如何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