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献忠原本端坐在临时龙椅上，眉宇间还凝着几分疑惑与不耐，可耳朵里死死抓住“李自成死在九宫山”这几个字，周身猛地一震，浑浊的双眼瞬间亮得吓人，精光四射，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波澜。
他“噌”地一下挺直身躯，大手一拍扶手，连身前的案几都震得轻颤，不等殿下文武反应，便大步流星从丹陛上快步走下，靴底踩在青砖上，发出急促沉重的声响，几步便冲到小宝面前，粗糙的大手一把紧紧扶住他的胳膊，语气又急又热络，全然没了方才的威严，多了几分急切：“别哭别哭，不急！有张叔叔在，天塌下来都有我顶着！有话慢慢说，仔细说！”
小宝此刻右手紧紧攥在衣袖里，掌心牢牢扣着一块切好的生姜，辛辣的气息隐隐透出来。他连忙抬起左手衣袖，故作狼狈地擦拭着眼角，实则借着抬手的动作，右手飞快在眼皮上轻轻抹了一下——生姜的辛辣劲儿瞬间冲上眼眶，疼得他眼眶发烫，泪水控制不住地往外涌，一双眼睛登时通红通红，泪珠挂在睫毛上摇摇欲坠，鼻尖也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看上去要多可怜有多可怜，一副受尽委屈、走投无路的模样。
他心里暗自庆幸，亏得提前在手心藏了这块生姜，不然凭他装哭，哪里能挤出这么逼真的眼泪，轻易骗过张献忠和满殿文武。
张献忠扶着他胳膊的手微微用力，眼神死死盯在小宝脸上，目光灼灼，声音都压得发紧，满心满眼全是李自成身死的消息，再容不下其他：“你刚才说……李自成真的死在九宫山了？”
这话一出，大殿内原本低声议论的文武百官瞬间噤声，一个个齐刷刷竖起耳朵，脑袋不自觉地往前探，眼神齐刷刷落在小宝身上，满是好奇与震惊，像听闻了惊天秘闻，连呼吸都放得轻柔，生怕错过一个字。
小宝吸了吸通红的鼻子，肩头跟着刻意抽动，生姜的辣味一直刺激着眼周，让他时刻保持着眼眶含泪的状态，摆出一副悲痛欲绝的神情，声音哽咽发颤，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口硬生生挤出来的，带着浓浓的悲戚：“别提了啊张叔叔……满清那边，吴三桂、豪格、济尔哈朗，再加上摄政王多尔衮的亲弟弟，几路人马合在一处，兵力雄厚，从河南洛阳一路追杀，死死咬着我表哥不放，穷追不舍，一直追到湖北九宫山，将我表哥团团围困。”
他说到此处，又悄悄用衣袖蹭了蹭眼角，借着动作又碰了碰手心的生姜，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一脸悲愤地颤声说道：“我表哥……就是死在多尔衮弟弟手里的！当时我就在现场，亲眼目睹一切，这事千真万确，绝无半句虚言！”
话音落下，他肩头颤抖得更厉害，眼底满是绝望与赤诚，抬头望着张献忠，语气恳切至极：“如今大顺群龙无首，彻底散了架子，底下的弟兄们全都没了主心骨，流离失所。全天下，也就只有张叔叔您这样的大英雄，才值得我们投靠！也只有您，能接过我表哥的旗号，替他报仇雪恨，一统天下、定鼎河山！求叔叔收留我们，领着我们干大事！”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眼泪汪汪，看向张献忠的眼神里满是崇拜与托付，没有半分假意。
张献忠听得眉飞色舞，嘴角抑制不住地往上扬，浑身都透着一股按捺不住的兴奋，抬手重重拍着小宝的肩膀，力道极大，笑声洪亮，震得大殿嗡嗡作响：“好！好侄儿！有你这句话，叔叔放心了！从今往后，你就留在叔叔身边，有我护着，谁也不敢动你！咱们一起，把这天下，牢牢拿下来！”
小宝低着头，弓着身子，一副感恩戴德、受宠若惊的模样，左手紧紧攥着衣角，右手依旧藏在衣袖里扣着生姜，眼底深处却飞快掠过一丝冰冷阴狠的笑意，转瞬即逝。他知道，自己第一步棋，彻底走成了。
稍作停顿，小宝趴在张献忠身前，依旧是那副泫然欲泣的可怜模样，眼底却飞快闪过一丝狡黠的精光，一肚子坏水瞬间翻涌上来。他趁着张献忠满心欢喜、戒备全消的时机，连忙往前凑了半步，又抬手用衣袖抹了把通红的眼眶——再次蹭了蹭手心的生姜，让眼泪更盛，声音依旧带着未散的哽咽，语气却变得格外诚恳，字字都透着十足的归顺诚意：“张叔叔，侄儿还有一事要跟您说！我们为了向您表示诚心，特意把整个绵州城，连同麾下一万五千多弟兄，全都送给叔叔，当作您登基称帝的贺礼！”
这话一落，张献忠脸上的笑意更盛，刚要开口夸赞，小宝却迅速话锋一转，微微低下头，眼帘轻垂，露出几分局促又恳切的神色，指尖轻轻攥着衣角，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央求，眼神忐忑又真诚：“只是叔叔，我们这一万五千多人，如今无家可归，全都是无依无靠的残兵。侄儿斗胆求叔叔，赏我们一块落脚的地盘，也好让这些弟兄们有口饭吃、有个安身之处，日后也好死心塌地跟着叔叔，为您效命、为您征战！”
他说话时，眉头轻轻蹙着，神情局促又诚恳，全然是一副走投无路、只求安身的可怜模样，半点看不出心底的步步算计。暗地里，小宝却死死盯着张献忠的神色变化，心中算盘打得噼啪响：献绵州从来都是幌子，借张献忠的名头，要一块属于自己的地盘、牢牢攥住兵权才是真！只要拿到驻扎之地，一万五千人马就不会被打散吞并，到时候里应外合，不愁搞不垮张献忠！
一旁的文武百官闻言，纷纷点头附和，眼神里满是认同，只觉得小宝这要求合情合理，全然是归顺后的本分请求，没有半分不妥，一个个都觉得这少年重情又懂事。
张献忠此刻正被李自成身死、白得绵州重镇的喜事冲昏了头脑，满心都是自己登基称帝、再无阻碍的美梦，哪里会多想半分，当即大手一挥，朗声大笑，语气满是豪爽大度：“好侄儿！你想得周全！这有何难！叔叔答应你，回头就给你划拨一块富庶地界，让你带着人马安心驻扎，粮草军饷，叔叔一概给你配齐，绝不让弟兄们受委屈！”
小宝闻言，双眼瞬间亮了起来，脸上露出狂喜又克制的神情，当即躬身深深行礼，声音激动又哽咽，满是恭敬与感恩：“侄儿谢过张叔叔！叔叔大恩，侄儿没齿难忘，定当誓死效忠叔叔！”
话音刚落，小宝膝盖一软，“噗通”一声重重跪在地上，膝盖磕在青砖上发出沉闷声响，双手死死抱住张献忠的大腿，脑袋紧紧贴着他的裤腿。
他怕手里的生姜掉落，始终将右手攥紧在衣袖中，时不时借着低头哭的动作，用手背蹭眼，靠生姜的辣味维持着哭相，哭得撕心裂肺，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声音都哭劈了音，浑身瑟瑟发抖，一副孤苦无依的模样：“张叔叔！您就救救我们这些孤苦伶仃的弟兄吧！我们这一万五千多人，早就没了亲人，没了家。当年咱们跟着老闯王、我舅舅高迎祥，一块儿并肩作战，刀山火海一起闯，那是多少年的生死情谊啊！”
他猛地抬头，通红的眼睛里满是泪水，睫毛上挂着泪珠，字字泣血，语气绝望又恳切：“如今表哥没了，我们就剩这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了。全天下，只有您是我们唯一的指望！叔叔，您就收下我们吧！让我们在您手底下混口饭吃，日后您指哪，我们就打哪，心甘情愿做您的刀，您的盾，绝无二心！”
这一跪，哭天抢地；这一番话，情真意切，字字戳心，任谁都看不出他全程是靠一块生姜装哭。
文武百官见状，纷纷交头接耳，看向小宝的眼神满是同情，念及当年与高迎祥的旧情，纷纷出言劝说张献忠，让他收下这支人马，尽显大度。
张献忠被小宝这副模样彻底打动，心底那点仅剩的防备瞬间被冲得干干净净，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小宝，心中豪气顿生，大手一挥，语气笃定又豪气干云：“好了好了！别哭了！快起来！”
他弯腰一把将小宝从地上拽起来，拍着胸脯，大声保证道：“既然你叫我一声叔叔，又是高迎祥的后人，这份情谊，叔叔认了！这一万五千多人，叔叔全都收下了！”
张献忠顿了顿，眼神锐利地扫过殿内，心里快速盘算，随即又紧紧盯着小宝，语气郑重：“不过，你那一万五千人，不能就这么散着。回头叔叔给你调拨一批精良军械、充足粮草，你好好整训队伍。日后这支部队，依旧归你王小宝统领，听你调遣！”
小宝闻言，心头猛地一喜，心脏狂跳，脸上却依旧是感激涕零的模样，再次躬身深深行礼，声音洪亮又带着哽咽，满是赤诚：“谢张叔叔！大恩大德，没齿难忘！日后小宝定当为叔叔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他直起身，偷偷用衣袖把眼角残留的姜汁擦干净，不动声色地将手心的生姜塞进腰间布袋，垂下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志在必得的阴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