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城外的清军临时帅帐，被两日未散的硝烟气息笼罩，帐内炭火明明灭灭，映得满帐人影晦暗，气氛凝重得如同浇铸的生铁，压得人喘不过气。
多铎、豪格、济尔哈朗、吴三桂一众将领，尽数按剑而立，周身甲胄沾满干涸的黑红色血痂，衣摆边角还滴着未干的血点，一张张脸上布满疲惫，眼眶深陷、眼底布满血丝，连日血战的疲惫与滔天怒火交织在一起，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淬了火的利刃，死死钉在帅帐主位上的王小宝身上，眼神里满是问责、怨怼与不甘。
这不是商议军情的军议，是彻头彻尾的清算账。
小宝大马金刀端坐主位，脊背挺直却神态松弛，一身干净的镶紫汉军铠甲，与满帐浴血的将领形成鲜明对比。他脸上始终挂着一抹浅浅的笑意，眉眼弯弯，眼神平和，仿佛帐外的尸山血海、麾下将士的惨重死伤，都与他毫无干系，全程不急不躁，静等着众人发难。
沉寂片刻，终于有人率先炸了。
多铎猛地往前踏出一步，右臂重重砸在身前的实木案几上，“哐当”一声巨响，案上的茶碗、兵符尽数弹跳起来，瓷碗碰撞发出清脆脆的颤音。他是多尔衮亲弟，素来骄纵，此刻双目赤红如血，眼白上爬满狰狞的血丝，脖颈青筋突突暴起，一根根如同蚯蚓般狰狞，右手颤抖着直指小宝，粗哑的嗓子里爆发出歇斯底里的怒骂，声音因极度愤怒而不住发颤：“我他妈的亲率五百精锐随你征成都，个个都是我麾下的死士亲兵！现在呢？打完一天一夜，就剩三个人！三个！”
他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粗重的喘息，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甲胄叶片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怒火几乎要从眼底喷薄而出：“我们在前面拼死拼活，饿肚子死战撑了一天一夜，你才带着人马慢悠悠赶来！就算是一只蜗牛，十几里地也该爬过来了！你王小宝，安的到底是什么狼子野心！今天必须给我一个说法！”
骂声震得帐内烛火晃动，多铎死死盯着小宝，眼神里翻涌着怒火、不甘与彻骨的恨意，恨不得冲上去与之理论。
可小宝依旧面带笑意，缓缓抬眼看向多铎，眼神平和无波，不恼不怒，甚至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嘴唇紧闭，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副从容淡定的模样，反倒让暴怒的多铎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见多铎率先发难，豪格再也压不住心头的滔天火气，猛地挺身站立，右脚重重一跺地面，身形陡然绷紧，右手死死按在腰间刀柄的吞口上，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他眉头倒竖，目眦欲裂，眼眶撑得发疼，整张脸因愤怒而扭曲变形，声音如同平地炸雷，震得人耳膜发疼：“说法？他能给我们什么说法！这窦王八，根本就没把我们八旗子弟当人看！”
他往前半步，周身戾气暴涨，眼神里满是悲愤与怒火，厉声嘶吼：“我正蓝旗出发之时，整整两万精锐铁骑，现在打完这两场仗，只剩八千！一半以上的兄弟，全都埋在了成都城外的尸堆里，成了孤魂野鬼！这么大的损失，我怎么给朝廷交代？怎么给正蓝旗上下数万族人交代？王小宝，你说！你说此事该怎么办！”
豪格指节泛白，按在刀柄上的手微微用力，大有一言不合便要拔刀相向的架势，全场目光尽数压在小宝身上，所有人都等着他发火、辩解、甚至道歉，等着看他如何收场。
唯有济尔哈朗，神色相对平静，却也满是掩不住的委屈与无奈。他上前半步，腰身微微躬起，对着小宝抱了抱拳，脸上堆满苦涩，语气绵软却字字带着苦楚：“窦旗主，我老济向来是您最靠前的马前卒，您指哪我打哪，麾下将士拼死效命，从未有过半分迟疑、半分违抗。”
他叹了口气，眼底满是疲惫与心疼，声音低沉：“可现在，我麾下兵马也只剩九千人，再这么打下去，不用张献忠出手，咱们的家底就全打光了啊……”
他语气虽软，可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此战损失太过惨重，你王小宝必须承担全责。
济尔哈朗话音落下，帐内瞬间陷入死寂，只剩下众人粗重的喘息声，烛火噼啪作响，气氛紧张到了极致。所有人都死死盯着主位上的小宝，心脏悬到了嗓子眼，等着他的回应。
可小宝依旧端坐不动，脸上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笑意，眼神平和地扫过帐下众人。他目光缓缓掠过暴怒失态的多铎、戾气冲天的豪格、满脸苦水的济尔哈朗，最终落在角落沉默的吴三桂身上，依旧一言不发，只是那平和的眼神里，渐渐透出一股无形的威压，如同泰山压顶，压得全场众人不敢再肆意嘶吼怒骂。
他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节奏缓慢，每一声敲击都仿佛落在众人的心头上，明明不动声色，却气场全开，将满帐的怒火与戾气尽数压制，仿佛这一场问责、这所有的死伤、所有的纷争，全都在他的算计之中，尽在掌控。
就在众人被这气场压得喘不过气时，小宝终于动了。
他脸上笑意不变，慢悠悠抬起一只手，掌心朝下，对着众人轻轻往下一压，动作舒缓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不容抗拒的威压，瞬间让帐内最后一丝嘈杂也归于平静。他语气平淡，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不带半分火气，却字字笃定：“吵什么？行军打仗，攻城略地，从来都是刀口舔血，哪有不死人的道理？”
他目光再次扫过脸色铁青的多铎、怒目圆睁的豪格、满脸苦涩的济尔哈朗，语气依旧轻松，如同分赠寻常物件一般，轻飘飘开口：“你们麾下的损失，我如数补给你们，绝不会让你们白白折损兵马。”
不等众人从惊愕中回过神，小宝挺直腰身，脸上笑意不减，朗声开口，语气干脆利落，直接定下决断：“正紫汉军旗，历经两日血战，尚存七千精锐，这些人全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百战老兵，战力强悍。正好，你们三家，将这七千老兵平分，折损的人手，当场悉数补齐！”
话音落地，多铎、豪格、济尔哈朗三人齐齐一怔，原本紧绷的身形瞬间僵住，冲到嘴边的怒骂、质问硬生生卡在喉咙里，满腔冲天怒火，被这突如其来的决定堵得半点都发不出来。三人瞪大双眼，满脸难以置信，眼神里满是错愕，彻底呆立在原地。
小宝见状，身子微微前倾，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原本平和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周身气场陡然转厉，周身散发的威压瞬间暴涨，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转圜余地：“明日攻城，不用你们靠前拼杀，我亲率镶紫汉军旗，全权负责主攻！你们全都在阵后守好各自城门，睁大眼睛看好了，看我如何一日之内，踏破成都城！”
一句话落下，字字铿锵，掷地有声。帐内瞬间死寂无声，落针可闻，刚才还剑拔弩张的怒火、怨气、指责，被这一句“损失我补、明日我主攻”，彻底压得烟消云散，再无一人敢出声质疑，全都怔怔地看着主位上的小宝，满心都是惊愕。
众人好半晌才回过神，心里翻起惊涛骇浪。他们憋着满腔怒火前来问责，早已做好了争执、对峙的准备，可万万没想到，小宝没有半句辩解，没有丝毫推诿，竟直接将正紫汉军旗的七千百战老兵全数分出！
这七千人马，绝非临时征募的壮丁，更不是毫无战力的新兵，是亲眼见过尸山血海、经历过生死厮杀、敢冲敢拼、实战经验拉满的精锐，是一支军队最金贵的骨干脊梁，哪怕一千人，都远比万数新兵珍贵！
短暂的惊愕过后，豪格、多铎、济尔哈朗三人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变化：从最初的暴怒铁青，慢慢转为极致的错愕，再从错愕，一点点涌上压不住的狂喜与得意，眉眼间的戾气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藏不住的欣喜。
多铎紧绷的身子彻底放松，原本赤红的眼神渐渐平复，下意识地抬手摩挲着下巴，嘴角抑制不住地往上扬，心里的怒火早已荡然无存。他只带五百精锐出征，如今仅剩三人，本以为这份损失只能自己咽下，没想到能分到大批百战老兵，不仅补齐了损额，麾下战力反而更胜从前，紧绷的眉头彻底舒展，再无半分怒意。
豪格按在刀柄上的手缓缓松开，紧绷的脸色彻底缓和，眼底的怒火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满意。出发时正蓝旗两万将士，如今只剩八千，他正愁无法向朝廷交代，如今分得精锐老兵，损失尽数补齐，心中的不满瞬间烟消云散，看向小宝的眼神也少了几分敌意，多了几分信服，不自觉地躬了躬腰身。
济尔哈朗脸上的委屈与颓丧一扫而空，连忙躬身对着小宝深深拱手行礼，脸上堆起真挚恭敬的笑意，脑袋连连点动，语气里满是感激与信服：“旗主英明！我等谨遵旗主号令，绝无二心，明日必定死守城门，全力配合旗主攻城！”他本就是一心追随小宝的马前卒，如今损失得到弥补，更是彻底死心塌地。
而站在帐中最不起眼的角落，全程低头沉默、一言不发的吴三桂，更是满脸震惊，眼底满是猝不及防的意外。他身为依附满清的外将，兵力薄弱、根基不稳，本以为这场问责大会，自己连开口的资格都没有，只能默默旁观，根本不敢奢求任何补偿，只求不被牵连问责便好。
可分兵令下，他竟凭空分到了三百名百战老兵！
吴三桂瞳孔微微收缩，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狂喜，却又立刻低下头，死死压着眼底的笑意，不动声色地悄悄对着小宝躬身抱拳，动作恭敬至极，不敢露出半分张扬。他心里清楚，这三百人个个是身经百战的硬茬，远比麾下七千松散的土司兵强悍百倍，有这些老兵坐镇，麾下军队战斗力直接翻倍，这份恩情与好处，让他暗自庆幸，越发笃定要全力听命于小宝，再无半分二心。
一时间，帅帐之内的氛围彻底反转。先前还满帐怨气、怒火冲天、剑拔弩张，转眼便变得和睦融洽，人人面露喜色，满心欢喜。刚才还恨不得与小宝理论到底、拼命问责的众人，此刻全都心满意足，看向小宝的眼神，也从最初的愤怒、质疑，彻底变成了信服、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