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百里加急快馬晝夜不停,蹄聲踏破京城晨昏,換馬不換人,不過三日,便帶著山東官道上的塵土與未散的墨香,疾馳入京,徑直闖入攝政王府。
親衛捧著明黃密折躬身入書房時,多爾袞正埋首批閱各地軍政文書,玄色常服束著腰身,指尖捏著狼毫,眉頭因江南糧荒、京畿布防諸事擰成深壑。听聞是山東前線絕密加急,他抬眼的瞬間,眸底掠過一絲凝重,隨手擱下筆,伸手接過密折,指腹摩挲過燙金的帥印封泥,指尖微微一頓。
拆開封套,前半篇王小寶奏報赴魯立碑安民、整肅軍紀、收攏民心的功績,多爾袞看得還算平靜,下頜線微微舒展,指尖輕叩梨木桌面,對王小寶的辦事手腕暗自贊許。可目光越往下移,他的臉色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沉了下去,原本微闔的眼眸驟然睜大,瞳孔驟縮,握著奏折的手指節節泛白,指節繃得僵硬,指腹死死攥住宣紙,幾乎要將那薄薄的棉紙捏得碎裂。
王小寶筆下沒有半句虛言,樁樁件件皆是實景,鰲拜的傲然敷衍、甦克薩哈的手不離刃、圖賴的當庭冷哼、索尼的緘默縱容,再加上山東一眾漢官滿將聯名作證,鐵證如山,字字誅心,直指四位八旗重臣輕慢漢地忠烈、漠視朝堂大局、攪亂撫民大計!
“砰!”
多爾袞猛地將奏折砸在案上,力道之大,震得案上硯台翻飛,墨汁潑灑在奏折上,暈開大片濃黑,手邊茶盞彈跳著摔落在地,滾燙的茶水濺濕了他的衣擺,他卻渾然不覺,猛地站起身,寬大的袍袖掃落滿桌文書,竹簡紙頁散落一地。
他胸膛劇烈起伏,粗重的喘息聲如同困獸低吼,額角青筋暴起,一根根猙獰凸起,虎目赤紅,怒火幾乎要從眼底噴薄而出,在書房內來回踱步,靴子碾過地上的文書,發出刺耳的聲響。
“蠢材!一群無可救藥的蠢材!”
多爾袞駐足在殿中,抬手狠狠一指窗外,聲音嘶啞暴怒,震得房梁都似微微發顫︰“我大清入關才多久?滿八旗滿打滿算不過數萬將士,中原萬里河山,億萬漢民,沒有漢官輔佐,沒有民心歸順,咱們坐得穩這江山嗎?!”
他越說越怒,抬手攥緊拳頭,狠狠砸在身旁立柱上,指骨瞬間泛紅,疼得他眉頭一蹙,卻依舊壓不住心頭火氣︰“本王千叮嚀萬囑咐,讓他們收斂驕橫性子,輔佐王小寶安定山東,安撫漢人!他們倒好,在祭典上公然失儀,輕視忠烈,把本王的話當成耳旁風!是覺得八旗鐵騎天下無敵,就可以肆意妄為,不顧漢人心緒,不管朝堂大局了嗎!”
“如今密折傳遍山東,京城輿論已然浮動,天下漢人看在眼里,會如何想我清廷?會覺得我滿人輕視漢人,刻薄寡恩!那些歸降的漢官漢將,豈不是要寒透了心!大好的入關局勢,險些毀在這四個蠢貨手里!”
他怒聲咆哮,聲音里滿是恨鐵不成鋼的戾氣,來回踱步的腳步越發急促,周身散發的怒意,讓門外親衛個個噤若寒蟬,不敢發出半點聲響。
待怒火稍稍平復些許,多爾袞狠狠喘了幾口粗氣,咬牙切齒地喚來內閣學士,親手按著案幾,雙目赤紅,一字一頓厲聲口述聖旨,每一句都帶著徹骨的斥責,針對四人,字字誅心,半點情面不留︰
諭鰲拜︰爾出身八旗勛貴,隨先帝征戰四方,深受朝廷厚恩,此番受命赴魯,本當輔佐主帥,恪守臣禮,安撫地方,以固滿漢同心。竟敢在忠烈祭典之上,傲然失儀,微躬敷衍,面露鄙夷,驕悍之氣外露,視漢地忠烈如無物,置朝廷撫民大計于不顧,只顧一己驕橫,全無大局觀念,糊涂至極,昏聵至極!著令即刻深刻自省,閉門思過,嚴加管束言行,再敢恃功驕縱,漠視朝堂規矩,本王定削爵革職,以軍法嚴懲,絕不姑息!
口述至此,多爾袞眸底寒光乍現,看向擬旨官員,厲聲補道︰“把‘恃功驕縱、昏聵糊涂’八個字,給本王寫進旨意,一字不許改!”
諭甦克薩哈︰祭典乃朝廷收攏民心、告慰忠魂之頭等大事,理應心存敬畏,收斂鋒芒,盡顯朝廷體恤之意。爾身為朝廷重臣,竟在祭典全程手不離兵刃,神思不屬,面露厭棄,漠視忠烈碑,心懷輕慢,言行失度,有失大臣體統,更有礙朝廷安撫漢民之策!著令即刻反思己過,收斂戾氣,此後凡涉漢地事務,務必謹言慎行,再犯,必重罰不饒!
諭圖賴︰爾身為軍中猛將,當知軍紀如山,禮數為綱,更懂敬畏忠魂,服從主帥號令。竟敢在公祭大典之上,當庭冷哼,桀驁狂態畢現,輕慢忠烈,公然抵觸主帥將令,既失軍心,更損朝廷體面,粗鄙無禮,目中無人!著令嚴加管束自身脾性,閉門思過半月,若依舊桀驁難馴,無視朝堂規矩,便革去軍職,發回盛京戍邊!
說到圖賴,多爾袞嘴角勾起一抹狠戾,此人向來暴戾沖動,此次不加重責,難平眾怒,更難堵漢官之口。
諭索尼︰爾位列朝堂重臣,歷經三朝,深諳權謀大局,素來沉穩持重,本該在同僚失儀之時,直言規勸,顧全朝廷大局。可你卻全程旁觀,緘默不語,神色漠然,雖無直接過錯,卻有縱容失儀、避事自保之責,未盡大臣輔佐本分,城府過深,有負朝廷重托!著令深刻自省,此後遇事需敢于直言,規勸同僚,若再一味緘默,縱容亂象,本王必追究其失察之罪!
四道旨意措辭凌厲,句句戳中四人痛處,沒有絲毫轉圜余地,雖未奪爵革職,卻也是當眾打臉,將四人的過錯明明白白公之于眾,意在平息山東輿情,安撫京城漢官,穩住滿漢大局。擬旨的學士握著筆的手微微顫抖,不敢有半分耽擱,一字不差地記下,蓋上玉璽,即刻發往山東。
旨意剛送出攝政王府,宮中內侍便匆匆而來,躬身稟報,孝莊太後身子不適,在寢宮歇息,特意請攝政王入宮一敘。
多爾袞壓著心頭余怒,整理衣袍,快步入宮,徑直踏入慈寧宮暖閣。
此時已近黃昏,暖閣內燭火未點,只留著窗邊微弱天光,紗帳半垂,燻爐里燃著淡淡的安神香,氣息繾綣綿長。孝莊並未起身,正斜倚在鋪著雪白絨毯的拔步床上,身上裹著一件寬松的素色錦緞寢衣,長發松松挽著,幾縷青絲垂落在肩頭,襯得面容溫婉柔和,平日里的威嚴盡數褪去,多了幾分慵懶嬌弱。
見多爾袞掀簾而入,孝莊緩緩抬眼,眸底帶著淺淺的倦意,卻依舊漾著溫柔的笑意,她沒有起身,只是微微抬手,素白的指尖輕輕朝著多爾袞的方向招了招,聲音輕柔婉轉,帶著入骨的親昵,不似君臣,反倒像尋常女子對著心上人低語︰“攝政王來了,快過來坐,瞧你這臉色,怒火都快燒到眉尖了,仔細氣壞了身子。”
多爾袞腳步頓了頓,看著床榻上慵懶倚坐的孝莊,心頭的怒火莫名消散了幾分,卻依舊眉頭緊鎖,大步走到床邊,俯身站在榻前,周身的戾氣還未散盡,沉聲道︰“太後明知山東之事,那四個蠢貨闖下大禍,本王怎能不氣?”
孝莊輕輕嘆息一聲,緩緩挪動身子,往床內側挪了挪,騰出半邊床榻,指尖輕輕拍了拍身側柔軟的被褥,眼神溫柔,帶著不容拒絕的親昵,語氣慵懶又繾綣︰“站著做什麼,火氣這麼大,過來靠著歇會兒,慢慢說。這宮里,沒有旁人,不必拘著君臣禮數。”
她說話間,微微抬身,伸手輕輕拉住多爾袞的袖口,指尖不經意地擦過他手腕上的肌膚,觸感微涼柔軟,又迅速收回,動作自然又隱秘,卻帶著說不盡的曖昧。
多爾袞身形微頓,看著床榻上溫熱的被褥,看著孝莊溫婉含笑的眉眼,沒有推辭,側身坐在床邊,距離孝莊不過咫尺,周身的戾氣漸漸被榻上淡淡的香氛沖淡。
孝莊微微側過身,手肘輕輕撐在身側的軟枕上,湊近了幾分,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她抬眼,目光細細打量著多爾袞緊繃的下頜、赤紅的眼底,伸出素手,指尖輕輕拂過多爾袞額前凌亂的發絲,動作輕柔,帶著小心翼翼的安撫,語氣低沉又溫柔,字字都戳在他的心坎上︰
“我知道你心里急,氣他們不懂事,壞了你的撫民大計。可你仔細想想,鰲拜他們都是跟著先帝打天下的老臣,一輩子在馬背上廝殺,性子本就驕橫直率,哪里懂漢人的那些禮數規矩?在他們眼里,八旗才是天下主宰,哪里會把漢地的忠烈放在心上,這本就是武將的本性,算不上什麼大錯。”
她的聲音放得極輕,溫熱的呼吸不經意間拂過多爾袞的耳畔,帶著燻香的氣息,讓人心頭微顫。孝莊指尖緩緩下移,輕輕拍了拍多爾袞的手背,掌心的溫度透過衣料傳來,溫柔又繾綣,眼神里滿是理解與寬慰,全然沒有君臣間的疏離︰
“咱們這江山,本就是從李自成手里撿來的,中原漢民向來難馴,即便一時寒心,又能翻起多大風浪?咱們靠的是八旗鐵騎,是自家滿臣的忠心,犯不著為了幾個漢官、一方百姓,苛責跟著咱們出生入死的老兄弟,寒了八旗子弟的心。”
見多爾袞眉頭依舊緊鎖,孝莊眸底閃過一絲狡黠,又湊近了幾分,肩頭幾乎要挨上他的臂膀,聲音壓得更低,帶著獨屬于二人的隱秘親昵︰“你下旨訓斥他們,不過是做給天下漢人看,穩住局面罷了,心里何必真的動怒?你的身子才是朝堂的根基,若是氣出個好歹,這偌大的江山,誰來撐著?”
她說話時,指尖輕輕摩挲著多爾袞的手背,動作緩慢又溫柔,眼神脈脈含情,沒有半點逾越之舉,卻處處透著超越君臣的親昵與依賴。時而輕輕抬手,為多爾袞撫平肩頭被怒氣弄皺的衣袍,指尖劃過他的肩頭,動作自然又親昵;時而微微垂眸,掩去眼底的深意,語氣帶著幾分嬌嗔,勸他莫要再動肝火。
孝莊始終倚在床榻上,慵懶又溫婉,每一個動作、每一句言語,都帶著獨屬于二人的隱秘默契,沒有絲毫逾矩的言行,卻讓這暖閣內的氛圍變得繾綣曖昧,明眼人都能看出,二人之間,早已超越了君臣的界限,藏著不可言說的私情。她嘴上柔聲安撫,心中卻全然覺得鰲拜四人無錯,只是順著多爾袞的心思勸解,既要穩住他的情緒,又要護著八旗老臣,兩頭權衡。
這般溫柔繾綣的安撫,足足持續了半個多時辰,多爾袞緊繃的身軀漸漸放松,緊鎖的眉頭緩緩舒展,赤紅的眼底褪去怒火,只剩下無盡的疲憊,看向孝莊的眼神,也帶著平日里從未有過的柔和與依賴,君臣間的威嚴蕩然無存,只剩男女間的隱秘情愫在空氣中流轉。
而宮中小皇帝福臨,不過是懵懂孩童,對朝堂權謀、滿漢紛爭全然不懂,听聞此事,只當是尋常朝臣爭執,懵懂點頭後,便只顧著玩耍,半點未曾放在心上。
可攝政王府的四道聖旨,終究在京城掀起了軒然大波。
不過一日,山東四位滿臣祭典失儀、被攝政王嚴厲訓斥的消息,便傳遍了京城大街小巷。朝堂上的漢族官員听聞後,個個面色慘白,私下議論紛紛,滿心寒意。
他們當初棄明歸清,本是盼著清廷能一視同仁,善待漢人,安撫民心,可如今看來,攝政王的訓斥不過是表面功夫,八旗重臣依舊從心底輕視漢人、漠視漢地忠烈。不少漢官在衙署、府邸中暗自嘆氣,議事時紛紛緘默不語,往日里積極獻策的漢臣,全都變得謹小慎微,眼神里滿是失望與心寒。
京城坊間的輿論更是愈演愈烈,百姓街頭巷尾議論紛紛,皆說清廷得了天下,卻依舊看不起漢人,即便祭奠忠烈,也只是做做樣子,八旗勛貴根本不把漢民放在眼里。原本稍稍安定的京城民心,瞬間變得浮動不安,不少商戶閉門,書生緘言,剛剛入關的清廷,再度陷入了滿漢對立的輿論漩渦之中,無形的陰霾,籠罩著整個紫禁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