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营偏帐里穿堂风刺骨，吹得帐帘簌簌作响，地上铺的干草都带着冰碴子。
王小宝垂着眼，居高临下睨着瘫坐在地的宋献策，目光冷得像冰。他看得真切，宋献策脑袋看似耷拉着，一双浑浊的老眼却滴溜溜乱转，眼角余光不停瞟向帐门、帐外的亲兵，手指在身侧悄悄抠着地面的泥土，指节微微发力——这老东西，分明是表面装怂，脑子里一刻不停地在盘算脱身之计，要么找机会连夜逃去鳌拜阵营邀功，要么就寻个缝隙隐姓埋名，彻底消失在这乱世里。
王小宝心底冷笑，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掌心，指腹都泛出白印。他心里门儿清：靠重兵看管？没用，宋献策混迹半生，阴谋诡计、逃生门道多得数不清，总有办法钻空子；靠严刑威逼？这老狐狸骨头硬，真逼急了宁死也不肯真心听命；靠高官厚禄利诱？他满腹智谋，真要另寻出路，日后富贵未必差。
想要把这只老狐狸死死攥在手里，让他想跑不敢跑、想反不能反，只能用最阴狠、最绝的法子！
念头一转，福寿膏三个字，狠狠扎进他的心底。
他早年走南闯北，深知这东西的歹毒——价比黄金，寻常百姓连见都没资格见，就算是达官显贵，也得藏着掖着偷偷用。人一旦沾染上，不出几日便会骨血成瘾，神魂被勾，浑身百爪挠心，为了一口福寿膏，什么骨气、尊严、忠义、算计，全都会抛到九霄云外，彻底沦为东西的奴隶。
只要让宋献策染上这瘾，他的命根子就攥在自己手里！给他福寿膏，他便能舒舒服服、安分听命；若是敢不听话、敢动逃跑的心思，立刻断了供给，让他瘾症发作，万蚁噬心、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就这么办！
王小宝眼底寒光骤然迸发，方才还平静的神色瞬间变得冷厉果决，他转头看向身旁侍立的马进忠，声音沉得像铸铁，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气：“马进忠，把这老东西押去后帐密室，挑最忠心的亲兵，日夜轮班看守，寸步不离！不许他踏出密室半步，不许他接触任何外人，更不许他传递半片纸、一句话！出半点差错，提头来见！”
马进忠身形挺拔，如同一尊铁塔，闻言当即抱拳拱手，胸膛一挺，声如洪钟：“属下遵令！绝不敢有误！”
他大步上前，压根不跟宋献策客气，粗糙的大手一把揪住宋献策的后衣领，像拎着一只破烂的布口袋，毫不费力地将人从地上拽起来。宋献策惊呼一声，手脚都在空中乱蹬，却根本挣不开马进忠的蛮力，就这么被硬生生拖拽着，踉跄着往后帐密室而去。马进忠推开厚重的木门，将人狠狠扔进去，“哐当”一声锁死铜锁，又在门外布下四层亲兵，围得水泄不通，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将宋献策彻底安置妥当，确认他插翅难飞后，王小宝翻身上马，带着马进忠，策马直奔山东城内最大、货品最全的回春堂大药房。
此时已是明末清初，烟草自闽粤传入中原不过数十年，早已传遍南北，山东境内街头巷尾都有旱烟售卖，烟丝更是寻常物件；而福寿膏，又名阿芙蓉，多以名贵药材的名义，由沿海番商走私入关，一两福寿膏堪比一两黄金，寻常百姓连听都没听过，唯有手握权财的权贵，才能偷偷弄到。
王小宝翻身下马，腰间并肩王令牌、镶紫旗旗主腰牌赫然露在外面，回春堂掌柜老远瞧见，立马屁颠屁颠跑出来，躬身弯腰，满脸堆笑，连头都不敢抬：“卑职参见王爷！不知王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王爷恕罪！”
王小宝脚步不停，径直走入药房，扫了一眼柜上的药材，语气冷硬，半点不啰嗦：“把店里最好的烟丝，尽数装十担；再把所有上等福寿膏药材，全部拿出来，打包带走！”
掌柜浑身一哆嗦，不敢有半分迟疑，连忙招呼所有伙计，搬箱子、装烟丝、翻找库房里私藏的福寿膏。不过半个时辰，满满两大车货物便装得扎扎实实，烟丝醇香，福寿膏膏体纯正，一看便是顶级货。王小宝站在一旁，亲自查验，捏起一块福寿膏放在鼻尖轻嗅，确认是无掺杂的上等货，才挥挥手，让马进忠带人将货车赶回军营。
回到主营大帐，王小宝直接挥手，屏退帐内所有亲兵杂役，偌大的帐内，只留下他和马进忠两人。
他从怀中掏出一把细瓷研钵，将一块块福寿膏放入其中，手腕用力，细细研磨。膏体在研钵里被碾成细腻的黑褐色粉末，散发出淡淡的奇异香气。随后，他打开装烟丝的木箱，抓出一把金黄醇正的上等烟丝，将磨好的福寿膏粉末按比例撒进去，双手反复揉搓、搅拌、按压，动作熟练又细致，直到每一缕掺了料的烟丝，都染上一丝极淡的黑晕，才放到一旁晾晒。
而另一堆纯烟丝，他丝毫未碰，依旧保持着原本的金黄黄褐色，半点杂色都没有。
马进忠在一旁默默打下手，递水、搬箱子、晾晒烟丝，从头到尾一言不发。他本就是冲锋陷阵的猛将，不懂这些阴柔算计，只知道大帅让做什么，他便做什么，绝不多问一句。
王小宝看着眼前分好的两堆烟丝，嘴角勾起一抹缺德又阴狠的笑，眼底满是得意的算计。他亲手将两种烟丝卷成粗制烟卷，诀窍一眼便知：带一丝淡黑的，是掺了福寿膏的成瘾烟；通体金黄的，是无害的纯烟草烟。
不多时，十几支烟卷整整齐齐摆在桌上。王小宝拿起一支带黑的烟卷，揣进怀里，又拎起一杆铜质烟枪，脚步轻快，径直往后帐密室走去。
厚重的密室门被推开，屋内光线昏暗，空气沉闷。宋献策正坐在草堆上，双手抱膝，脑袋不停转动，眼神警惕地盯着门口，眼底深处藏着浓浓的焦躁和对逃生的期盼，哪怕被关了半日，依旧没放弃逃跑的念头。
听见脚步声，宋献策猛地抬头，见是王小宝，立马从草堆上爬起来，佝偻着身子，脸上瞬间堆起谄媚讨好的笑，脚步快步上前，语气谦卑又恭敬，甚至带着一丝讨好的颤抖：“王大人！您可来了！属下这些日子安分守己，半点歪心思都没有，更没想过逃跑！求大人开恩，放属下出去，属下必定竭尽毕生智谋，为大人出谋划策，赴汤蹈火，绝无二心！”
他一边说，一边不停拱手作揖，腰弯得几乎要碰到地面，眼神里满是小心翼翼的希冀，就盼着王小宝能松口放了自己。
王小宝脸上的冷厉尽数散去，换上一副笑眯眯的和善模样，眉眼弯弯，语气亲切又客气，全然没有了往日的凌厉。他快步走到宋献策面前，抬手轻轻拍了拍宋献策的胳膊，顺手将怀里的带黑烟卷，连同铜烟枪一起，亲手递到宋献策手中，语气热络：“老宋，不必这么拘束！咱们好歹是闯王大营的旧识，往日情分还在。如今你肯真心跟着我，我自然不会亏待你，往后咱们就是君臣搭档，共享富贵！来，一路过来乏了，抽根烟解解乏，这是我亲自调配的，味道绝无仅有！”
宋献策双手接过烟卷和烟枪，低头瞥了一眼，见烟丝只是带着一丝淡黑，只当是烟草晾晒不均，压根没多想。他连忙拿起火折子，小心翼翼点燃烟卷，将烟枪凑到嘴边，深深吸了一口。
一口烟入喉，醇厚的烟草香混着一丝奇异的甜香，顺着喉咙直直滑入肺腑。
下一秒，一股前所未有的舒畅感，瞬间席卷全身！
紧绷了数日的神经猛地松弛下来，浑身的筋骨都像是化开了，轻飘飘的，仿佛踩在云端，连日来的惶恐、焦躁、憋屈、不安，顷刻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极致的舒服和惬意，连思绪都变得慵懒起来。
宋献策眼睛猛地瞪大，浑浊的眸子瞬间亮得发光，他忍不住又连着猛吸好几口，身子缓缓靠在身后的墙壁上，肩膀彻底放松，眼神迷离，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起，脸上露出沉醉痴迷的神情，整个人都飘飘欲仙。
“好……好东西！这烟太绝了！”他忍不住出声赞叹，声音都带着慵懒的满足，“比我往日抽的旱烟强上百倍千倍！世间竟有这般好物！”
此刻的他，彻底沉浸在这极致的快感里，什么逃跑、什么算计、什么鳌拜、什么自由，全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满心满眼，只觉得能天天抽上这样的烟，便是天大的福气，再也不想别的了。
接下来的日子，王小宝每日让士兵都准时来到密室，脸上始终挂着笑眯眯的神情，每次来，都会递上一支带黑的特制烟卷，还吩咐亲兵，给宋献策端上好酒好菜，鸡鸭鱼肉、精致点心，顿顿不重样，对他客气又周到，简直奉为上宾。
宋献策越发心安理得，每日抽烟喝酒，吃着好菜，日子过得舒坦至极。他看着王小宝对自己这般好，愈发觉得王小宝是真心重用自己，压根没往“被算计、被坑害”的方向想，对那特制烟卷更是越发依赖，每日就盼着王小宝送来烟卷，抽上一口，便心满意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