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哈纳脸色铁青如墨，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下颌线紧绷，眼底满是压抑不住的不甘与愤懑，可眼神深处，又藏着深深的无力与无奈。他重重叹了口气，指尖狠狠戳在舆图之上，声音沙哑压抑：“我岂能不知！可那窦王八是摄政王面前的头号红人，手握南下王令，军令如山压下来，我能如何？公然抗命，就是拥兵自重、贻误战机的死罪，轻则削爵罢官，重则满门抄斩，我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就在帐内众人争执不休、焦躁万分之际，帐外亲兵快步入内，高声通报：“启禀都统，索尼大人亲临德州，已到帐外！”
巴哈纳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猛地回过神，不敢怠慢，连忙起身整理身上铠甲与衣冠，快步走出帅帐，亲自迎接索尼入内。
索尼翻身下马，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凝重神色，没有半分往日八旗重臣的倨傲，脚步匆匆，径直走入帅帐，直奔案上舆图而去。他目光快速扫过直鲁交界的山川地势、关隘要塞，转身看向巴哈纳，开门见山，声音沉稳有力，字字清晰：“巴哈纳都统，本帅此次专程前来，便是为了八千正镶白旗精锐调遣之事。”
巴哈纳上前一步，对着索尼拱手作揖，身子微微佝偻，语气里满是委屈与愤懑，眼底泛红，尽显不甘：“索尼大人，您来得正好！窦王八那道军令，简直是强人所难、不讲道理！这八千将士是我一手带大的嫡系，更是直隶门户的生死屏障，若是就此调走，德州门户洞开，后患无穷啊！”
索尼微微点头，上前一步，抬手轻轻按住巴哈纳的肩膀，掌心用力，眼神灼灼地盯着他，语气诚恳，字字剖析其中要害，没有半分虚言：“都统所言，句句在理，本帅心中全然明白。但你有没有静下心来，好好想过，若是你公然抗命，拒不调兵，最终会落得什么下场？”
他顿了顿，放缓语速，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第一，窦王八手握摄政王亲赐的南下统兵军令，深得摄政王信任倚重，你拒不遵从军令，就是公然违抗朝廷王命，一旦罪名坐实，轻则摘去都统之职、削去旗籍，重则满门抄斩、身败名裂，这纯粹是自取祸端！”
“第二，这八千将士是你的嫡系，可他们更是大清的兵将。窦王八以‘南下平叛、为国效力’为由调兵，名正言顺，你若是执意阻拦，便是阻扰军国大事，麾下将士心中必然生怨，军心一旦涣散，往后你再也无法统领这支队伍，彻底失去人心！”
“第三，德州虽是直隶咽喉要塞，可眼下南明余孽龟缩江南，根本不敢贸然北犯，各地流寇也已成残部，压根构不成致命威胁。直隶腹地有京营重兵层层镇守，短期之内绝不会有大乱。你将八千精锐调往南下，既能随军征战、立下战功，博得摄政王亲自嘉奖，又能顺势给窦王八一个面子，避免被他针对性打压，这才是两全其美的万全之策！”
巴哈纳眉头紧紧锁起，眉心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沉默不语，指尖反复摩挲着腰间冰凉的刀柄，内心在不甘与理性之间反复挣扎。
一旁的图尔贡依旧满心不甘，上前一步，急切地开口：“索尼大人！可精锐调走之后，德州彻底空虚，万一真的出现变故，这个责任谁来承担？”
索尼转头看向图尔贡，嘴角勾起一抹沉稳的笑意，眼神笃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底气，缓缓开口：“你大可不必多虑。本帅在来德州之前，早已与济南方面反复沟通，窦王八亲口承诺，待八千精锐调离德州后，即刻从镶紫旗新编兵马中抽调人手，火速补充德州防务，交由他的心腹爱将王自奇全权统领，牢牢拱卫大军后方。王自奇虽统领的是新编兵马，但为人忠心耿耿，再加上窦王八亲自坐镇山东，必定会死守直隶门户，绝不会让直隶腹地陷入险境！”
说罢，他再次看向巴哈纳，语气愈发诚恳，带着推心置腹的恳切：“巴哈纳都统，你是八旗老牌将领，一生戎马沙场，为大清镇守边疆，功劳赫赫。如今窦王八势大滔天，硬碰硬根本没有半点胜算，与其以卵击石，不如顺势而为。将精锐调往南下，既全了朝廷王令，又能为自己谋求战功，往后在朝堂之上，任何人都挑不出你的半点错处！至于德州防务，有窦王八的人马补充驻守，你尽可以放下心来，他绝不会拿自己的兵权布局开玩笑！”
巴哈纳依旧沉默不语，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指尖死死攥着刀柄，掌心已满是汗水，心中的不甘与愤懑，渐渐被索尼这番透彻的分析一点点压下。他心里清楚，索尼所言句句属实，硬碰硬，自己非但讨不到半点好处，反而会落得身死族灭的下场；顺势调兵，纵然满心不舍，却能保全自身，保全麾下将士，甚至还有建功立业的机会。
索尼见他神色渐渐松动，紧绷的眉头微微舒展，知道他已然心动，当即趁热打铁，语气加重，带着最后的施压：“都统，军令如山，不可再有半分拖延！若是明日之前，你还没有整备兵马、准备启程，窦王八那边必定会直接派重兵前来强行接管军队，到那时，局面彻底失控，你连半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了！”
巴哈纳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喉结狠狠滚动，压下心底所有的不甘与憋屈，缓缓站直身子，眼神黯淡，声音沙哑沉重，带着无尽的无奈：“好！本帅遵从王令！即刻传令下去，全军整备军械、整理行装，三日后，随我一同前往济南，归入窦王八麾下！”
图尔贡满心不甘，双拳紧握，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却也只能躬身领命，再也没有半句反驳的话语。
索尼见状，长松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头缓缓放松，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对着巴哈纳拱手行礼，语气满是赞许：“都统深明大义，以军国大事为重，实乃大清之幸！本帅在此，预祝都统南下征战，屡立战功，步步高升！”
次日清晨，索尼不敢多做停留，星夜兼程，策马折返济南，直奔议事堂复命。
议事堂内，鳌拜、苏克萨哈、图赖三人依旧面色不善，端坐原位，见索尼快步走入，三人齐刷刷投去目光，眼神里满是质疑与不满。
王小宝端坐在主位之上，指尖慢悠悠把玩着手中青瓷茶盏，茶盖轻轻摩挲着杯口，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抬眼看向索尼，语气平淡，不带半分波澜：“如何？人，带回来了吗？”
索尼快步上前，对着王小宝躬身行礼，腰杆弯得极低，语气恭敬，却又藏着一丝办成大事的笃定与得意：“回王爷，属下幸不辱命。巴哈纳已然遵从王令，答应即刻全军整备，三日后便亲自率领八千正镶白旗精锐，赶赴济南归降！”
鳌拜闻言，猛地一拍桌子，骤然站起身，指着索尼的鼻子，怒声呵斥，声音里满是震怒与不解：“索尼！你是不是疯了？你竟然帮着窦王八，把咱们八旗嫡系精锐拱手送人！你这是出卖八旗利益！”
索尼缓缓转头，看向暴怒的鳌拜，目光锐利如鹰，神色沉稳，语气冷静，字字道出其中利害：“鳌拜将军，你只看到了失去嫡系精锐的不舍，却没有看清背后的生死利害！窦王八如今势大，王令在手，巴哈纳若是执意抗命，轻则丢官罢职，重则身死族灭！咱们与其看着他白白送死，不如顺水推舟，保全巴哈纳的性命与基业！再者，巴哈纳的精锐归入窦王八麾下，他独掌重兵、权势滔天，摄政王心中岂能没有忌惮？往后，咱们有的是机会借力制衡他，绝不会让他一家独大！”
苏克萨哈闻言，眉头缓缓舒展，紧绷的嘴角微微放松，轻轻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索尼所言极是！如此一来，既保全了巴哈纳，免去了八旗内部的纷争，又能让窦王八背上强征八旗精锐的骂名，引得摄政王猜忌，他往后的路，只会举步维艰！”
王小宝停下把玩茶盏的动作，缓缓将茶盏放在案上，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精光，随即又恢复了往日淡漠的笑意。他看向索尼，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索尼，你倒是看得通透，本王原本还以为，你会跟他们三人一同站出来反对。”
索尼再次躬身，语气恭敬谦卑，不留半点把柄：“属下只是就事论事，以大局为重。眼下南下平叛乃是头等大事，唯有调集全部精锐兵力，才能早日平定叛乱、安定天下。巴哈纳的八千八旗精锐战力强悍，归入王爷麾下，能大大提升大军战力，这都是为了大清的江山社稷。”
王小宝淡淡一笑，没有再多说什么。他心里如同明镜一般清楚，索尼这是在和自己打太极，玩权谋周旋，既保全了八旗势力，给了自己面子，又暗中埋下了制衡的伏笔。但他丝毫不在意，无论索尼心中有何盘算，最终的结果，是这八千八旗精锐，终究要归入自己麾下，南下兵权，已然被自己牢牢攥在手中。
三日时光转瞬即逝，德州校场之上，八千正镶白旗精锐将士列阵整齐，甲胄在秋日烈阳的照耀下，泛着凛冽冰冷的寒光，刀枪林立，气势磅礴，震天的呼喝声响彻云霄。
巴哈纳一身整齐的铠甲，立于军阵最前方，神色肃穆凝重，眼神复杂地扫过跟随自己多年的麾下将士，有不舍，有不甘，有无奈，最终都化为深深的沉寂。他对着济南方向拱手行礼，声音浑厚洪亮，带着军令的威严：“全军将士听令！奉王爷军令，即刻开拔，赶赴济南，归入南下主力大军！愿随我者，奋勇杀敌，建功立业，报效朝廷！”
八千将士齐声应和，声震云霄，响彻四野，纵然心中满是不甘，却也不敢违抗军令，只能依次启程。
马蹄轰鸣，烟尘滚滚，八千八旗劲旅浩浩荡荡，朝着济南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