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下大军安营扎寨，中军大帐烛火彻夜通明，烛芯噼啪轻响，映得案前灯火昏黄。
王小宝褪去染着征尘的玄色戎装，换了一身素色暗纹常服，腰身坐得笔直，手肘轻抵案沿，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狼毫笔，蘸了蘸砚台里磨好的浓墨，笔尖悬在明黄奏折之上，迟迟未落。
他抬眼扫过帐外隐约晃动的将士身影，狭长眼眸微眯，眼底闪过一丝深谙人心的算计，随即落笔，笔尖划过宣纸，字迹工整遒劲，字字皆是斟酌好的言辞。
笔下没有半分自诩功劳，通篇尽数为八旗诸将请功：
写鳌拜亲率两黄旗，血战曹州水泽，身先士卒攻坚，斩杀榆园军首李化鲸，悍勇破敌，平定鲁西巨患，勇烈冠绝三军；
写图赖统领镶白旗，横扫青州东部，力克秦尚行数万部众，肃清鲁东匪患，安抚地方，忠勇可嘉；
写多铎挥师登州，速战速决，剿灭叛首杨威，收复胶东全境，用兵果决；
巴哈纳、和讬、李率泰镇守后方、整编乡勇、筹措粮草，保障前线无后顾之忧，恪尽职守、劳苦功高；
就连苏克萨哈、索尼参赞军务、调度部署、稳定军心，亦写其运筹帷幄、助力平叛。
每一笔都写得恳切周全，连麾下八旗兵士浴血奋战之勇，都顺带提及，通篇只言大清将士齐心平定齐鲁，只为摄政王分忧、稳固大清基业，对自己借战消耗八旗的算计，半字未提，全然一副一心为公、不贪军功的模样。
写罢，他将奏折细细叠好，亲手装入密封锦匣，盖上主帅帅印，沉声道：“传八百里加急，即刻送往京城，呈递摄政王殿下。”
亲兵双手接过锦匣，躬身退下，脚步匆匆出帐，一路快马加鞭奔赴京师。
帐外值守的亲兵、副将，皆是王小宝的心腹，早得了授意，不多时，奏折里尽数为八旗将领请功的消息，便悄无声息传遍了八旗军营。
原本聚在各自营帐、面色沉郁的八旗众将，听闻消息，皆是猛地一愣。
鳌拜正坐在帐中，单手掰着硬面饼，大口往嘴里送，闻言手上动作骤然一顿，面饼碎屑掉在甲胄上都浑然不觉，粗眉高高挑起，虎目圆睁，满是诧异：“哦？他竟没把功劳全揽在自己身上？”
他伸手抹了把嘴角，站起身，厚重甲胄碰撞发出闷响，原本因血战损耗、满心憋屈的脸色，竟缓和了几分，紧绷的腮帮子松了松，眼底掠过一丝意外。
苏克萨哈正擦拭着腰间佩刀，指尖动作一顿，刀布轻轻搭在刀锋上，眉头微蹙，随即缓缓舒展，垂在身侧的手不再紧绷，眼底的抵触淡了些许，低声自语：“倒还算……讲点规矩。”
索尼端着一盏热茶，指尖摩挲着杯壁温热的瓷面，原本微垂的眼睑抬了抬，老眸深邃，捻着胡须的手指慢了几分，轻叹一声，眼底的忌惮之中，多了一丝释然：“总算，没埋没将士们的血汗。”
图赖靠在帐柱上，面色依旧冷硬，闻言只是冷哼一声，却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眼底的愤懑消散几分，不再是此前那般满眼抵触。
巴哈纳、和讬、李率泰等人，更是相视一眼，原本疲惫憋屈的脸上，露出了几分浅淡的笑意，连日来被当作炮灰的怨气，被这实打实的功劳认可，冲淡了大半。
一众八旗将领、兵士，看向中军大帐的目光，不再是全然的忌惮与抵触，反倒生出了几分难得的好感——哪怕这位主帅手段狠辣，可终究没有贪功，没有辜负他们流血拼命的付出。
夜色渐深，营中灯火渐稀，鳌拜、索尼、苏克萨哈、图赖四人，避开往来亲兵，悄然聚在军营西侧僻静的树荫下，四周无人，皆是压低了声音。
鳌拜率先开口，粗壮的胳膊往树干上一靠，宽厚的手掌重重拍在大腿上，粗声粗气，嗓门压得极低，却满是憋了许久的腹诽，眉头拧成一团，满脸憋屈：“妈的！这窦王八，手段是真他妈狠！刀山火海全让咱们八旗往上冲，仗是咱们打，血是咱们流，两黄旗、镶白旗死伤多少兄弟，他眼都不眨！”
他说着，咬牙切齿，腮帮子紧绷，可话锋一转，挠了挠头，语气又软了几分，眼底带着一丝认可：“可……可话说回来，功劳倒是半分没给咱们藏着掖着，实打实全报给了摄政王，没贪咱们一分血汗功！”
苏克萨哈站在一旁，身姿挺直，眉头依旧微蹙，目光扫过四周，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的纹路，神色复杂，声音低沉：“他心思深不可测，步步算计，咱们从头到尾都被他拿捏得死死的，半点反抗不得。但此番叙功，确实周全，麾下将士浴血奋战，总算没有白白牺牲。”
索尼垂着眸，胡须轻轻晃动，老眸里满是看透世事的沉稳，轻叹一声，语气无奈却又坦然：“他狠归狠，却也拎得清轻重。咱们身为大清臣子，披甲上阵，本就是为了大清江山，为摄政王分忧。功劳在册，对得起死去的兄弟，对得起身上的八旗铠甲，便够了。”
图赖双手抱胸，面色依旧冷冽，闻言重重冷哼一声，却没有反驳，只是沉声道：“不管他有什么算计，此番咱们拼死平定山东，功劳不被埋没，便是对得起大清，对得起自己的付出！”
四人相视无言，夜色之下，各自眼底的复杂心绪尽显。
虽依旧腹诽王小宝的狠辣算计，怨他把八旗当作消耗的棋子，可这份实打实的功劳，终究抚平了他们心中的怨气。
纵有万般不甘，可终究，这份付出，被认可、被上报，一切都是为了大清，也算不枉此番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