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王小宝一番痛哭陈情，帐里所有闯营老将全都神色动容。
有人低头叹气，有人眼底发红，有人轻轻点头，心里全都念着旧日主恩情。
少壮将领就算心里不服气，此刻也全都闭着嘴，垂着手，不敢当众扫了氛围。
整个大帐安安静静，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落在王小宝身上。
就在高杰抬手，准备当众许诺、接纳王小宝随军北伐的时候。
站在侧位的史可法，猛地动了。
他原本端正坐着，腰背笔直，一动不动。
此刻双手一把死死按住身前桌案，手臂肌肉绷紧，身子猛地直立站起。
他脚步沉稳，快步往前走出两步，直接拦在帅帐正中。
史可法眉头死死拧在一起，眉心挤成一道深痕，嘴唇紧紧抿着，脸色冷得彻底。
他目光直直盯着主位的高杰，声音严肃、语速极稳，带着强行打断的强硬。
“高将军，你先等一等！”
“此事万万不可仓促定论！”
“我高度怀疑，今日这人现身，根本就是一场精心布置的阴谋！”
这句话落下的一瞬间。
整个帅帐瞬间死寂。
原本松动柔和的氛围，瞬间变得紧绷僵硬。
帐下所有文武将领，全部猛地抬头。
一个个眼神诧异，左右互相看来看去，身子下意识站直，呼吸全都放轻。
主位上的高杰，脸上刚柔和下来的神色，瞬间僵住。
他原本微微放松的肩膀，猛地绷紧。
眼神里的暖意一瞬间全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明显的不悦和抵触。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眼皮微沉，静静看着史可法，等着他继续说。
史可法根本不顾满帐众人的目光，抬手指向王小宝，目光锐利逼人。
“诸位不要被旧日情面冲昏头脑！”
“乱世多年，鱼龙混杂，伪装身份、假扮旧人、图谋算计的人数不胜数！”
“哪怕面孔相似，也绝不能直接认定属实！军国大事，容不得半点侥幸！”
史可法话音刚落，帐下一众闯营老将立刻集体上前，纷纷开口反驳，动作神态全都无比笃定。
李成栋往前踏出一大步，胸膛挺起，下巴微抬，眼神坚定，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督师，这一点绝对不用怀疑！”
“这人就是王小宝！就是高迎祥亲侄子、李自成亲表弟！”
“早年闯营各路大军聚会，我们人人远远见过他，这么多年过去，样貌半点没变！错不了！”
李本深紧跟着上前半步，抬手侧身指向王小宝身后的李定国、马进忠。
他眼神坦荡，神色笃定，说话声音干脆利落。
“更何况，李定国、马进忠二人，都是大顺核心旧部！”
“我们跟随闯营多年，日日相见，熟悉得不能再熟！”
“这两张脸绝不可能假冒！人绝对是真人，没有半点虚假！”
其余胡茂祯、王之纲一众老将，纷纷点头附和。
有人抬手示意，有人重重颔首，神色全部放松，眼神里写满肯定。
在他们眼里：人是老熟人，身份铁证如山，史可法纯粹是没事找事、多虑多疑。
帐里年轻将领虽然心里不服王小宝，不想被这人压一头。
但他们也认得李定国、马进忠的面孔，也默认王小宝的身份不假。
所以没人开口，只是垂着手、撇着嘴、默默站在原地，冷眼旁观。
史可法看着满帐将领全员统一口径，所有人都笃定身份真实。
他眼皮微微跳动，没有再纠结真假，立刻转换突破口。
他再次转头盯住王小宝，眼神凌厉，步步紧逼，语气一句比一句严厉。
“好！人是真人，我暂且认下！”
“那我当众问你！你如实回答！”
史可法往前又走了一步，胸口微微起伏，眼神死死锁着王小宝的脸，不肯放过他半点神色变化。
“崇祯十七年，京师沦陷，崇祯皇帝煤山自缢！”
“李自成兵败撤离北京，一路南撤，最终在湖北九宫山全军崩溃、兵败身死！”
“大顺朝廷核心文武，死的死、降的降、被清算的被清算！无一幸免！”
“你身为李自成亲表弟、大顺一字并肩王，位列核心重臣！”
“九宫山覆灭大乱之时，你到底身在何处？”
“这整整数年时间，天下大乱、南北屠戮，你躲藏在什么地方？”
“如今北方全境被满清把控，关卡林立、严查密查，寸寸设防！”
“你是怎么从北方安然脱身，一路畅通无阻，刚好在高将军准备北伐的关键时刻，赶到徐州？”
“所有事情全部太过巧合！处处透着诡异！”
“高将军！此人底细不明、来路不清！必须彻查到底！绝对不能轻易重用！谨防中计！”
史可法句句逼问、字字尖锐。
帐内所有将领听完，瞬间全都沉默下来。
不少人脸上的笃定慢慢褪去，眼神开始犹疑，互相偷偷对视。
所有人心里，都悄悄升起一丝说不清的不对劲。
唯独主位上的高杰，听完所有质问，脸上没有半点凝重。
反而满脸不耐，抬手直接打断了史可法的话。
他身子重重往后一靠，双臂往桌案两侧一撑，眼神淡漠，语气强硬至极。
“不用查，没必要查。”
高杰直视史可法，眉头微挑，态度极其坚决。
“督师常年居于朝堂、坐守后方，不懂乱世逃亡的道理。”
“天下这么大，山河破碎、流民遍地、山林无数。”
“他身负双重血海深仇，大明要杀他，满清也要杀他。普天之下，没有他一寸容身之地。”
“他不敢露面、不敢归降、不敢现身，只能隐姓埋名、东躲西藏、四处漂泊。”
“数年隐匿、侥幸存活、一路逃亡来到此处，再正常不过。”
高杰眼神扫过帐下所有迟疑的将领，声音加重，稳住所有人心态。
“他如今孤身一人、无兵无将、无地盘无势力、无靠山无后路。”
“他除了投奔我们闯营旧部，没有任何活路。”
“他只能靠我们活，只能依附我们，只能忠于我们。”
“他没有半点算计我们的资本，更没有设局坑害我们的理由！”
这番话说完，帐下众将刚刚升起的疑虑，瞬间消散大半。
老将们再次点头认同，神色恢复坦然。
史可法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气得双手微微发抖。
他死死盯着高杰，嘴唇反复抿动，还想继续劝谏。
高杰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直接当众交底，把自己心底最深的顾虑、最真实的心思，全部摊开。
他眼神骤然沉冷，目光扫遍全场，语气带着压抑已久的焦虑和强硬。
“督师只知求稳，只知慎战，根本不知我如今的处境有多凶险！”
“江北四镇，黄得功、刘良佐、刘泽清，个个拥兵数万，割据一方！”
“他们一直敌视我、排挤我、盯着我的地盘，时时刻刻都想打压我、吞并我！”
“南明朝堂，马士英独掌大权，党争肆虐！”
“我们是闯营出身，本就被文官集团视作流寇余孽，天生被猜忌、被针对、被打压！”
高杰手指重重敲了两下桌案，声音铿锵，态度决绝。
“我如果固守原地、按兵不动，不出战功、不出实绩！”
“其余三镇军阀，只会越来越嚣张，步步蚕食我势力！”
“朝堂马士英，只会愈发拿捏我、猜忌我、制衡我！”
“我迟早被架空、被吞并、被清算！”
“我必须北伐！必须打出战绩！必须收复失地！必须立下赫赫大功！”
“只有打赢胜仗，我才能震慑其余三镇！”
“只有立下大功，我才能堵住朝堂文官的嘴！”
“我才能在江北站稳脚跟，没人敢欺、没人敢压！”
高杰再次转头看向史可法，眼神里没有半点退让。
“北伐是我唯一的出路，势在必行，绝无更改！”
“如今王小宝熟悉北方敌情、熟知满清布防、愿为我军先导！”
“这是天降助力！我不可能因为你几句没有实据的怀疑，白白错失机会！”
史可法僵在原地，浑身无力。
他眼睁睁看着高杰一意孤行，看着满帐将领彻底放下戒心。
他明明嗅到了致命危机。可自己有名无实、无兵无权、无人听从。
只能死死抿着嘴，眼底一片寒凉，心底满是无可奈何。
旁边站立的王小宝，全程一言不发。
他依旧眼眶微红，神色悲戚，垂着双手，安安静静站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