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一路昼夜不停赶路,不敢停脚,不敢松懈。
等到踏入扬州城门,厚重的城门缓缓合拢落下。
城外的风声、马蹄声、旷野的慌乱气息,一瞬间全部隔绝在外。
城内街道整齐,守军持枪列队,往来兵丁步伐沉稳,比起江岸军营的混乱厮杀,安稳太多。
连日紧绷的赶路劲稍稍松缓,四人进入城内官署小院。
院门关死,亲兵守在门外百步之内,不许任何人靠近、偷听、窥探。
屋子里面,干干净净,再无半个外人。
只剩下王小宝、马进忠、史可法、阮大诚四人。
史可法连日不眠不休赶路,眼底红血丝密密麻麻,下巴冒出一层硬胡茬。
他肩膀一直绷得很紧,哪怕进了安全地界,腰背依旧挺得笔直。
这几天,江岸假圣旨、清兵当众被杀、李定国当场被刺倒地的画面,一遍遍在他脑子里重复打转。
他站在屋中,沉默片刻,往前踏出半步。
嘴唇反复开合好几次,压着一路积压的惊疑,低声开口问话,语速又沉又慢。
“现在没有旁人。”
“当日江边,二十三万大军跟前,到底是怎么回事?”
“圣旨是真是假?那些清兵为何当场被杀?护卫又为何突然被王爷斩杀?”
他眼神死死盯着王小宝,一瞬不眨。
身子一动不动,等着一句实话。
一旁的阮大诚,立马跟着往前凑了两步。
他脸上还带着赶路的疲惫,抬手不停搓着两只手掌,指尖来回摩擦,动作急促慌乱。
他脑袋左右快速转了两圈,确认门窗关严、四周无人,才微微俯身。
他眼皮不停跳动,脸上堆满好奇,还带着一丝后怕,声音压得极低。
“我这几天夜夜睡不着。”
“我到现在都想不通。”
“那天的场面,太吓人了。”
“王爷大将全部下跪听旨,清兵满口满洲话,满地死人血水。”
“王爷你今天务必跟我们说实话,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马进忠靠墙站立,双手垂在大腿两侧,身子端正不动。
眼神平静,面无表情,从头到尾一言不发,静静看着两人追问。
王小宝拉过一条长凳,稳稳坐下。
坐姿松弛,脊背不靠椅背,神色淡然,看不出半点波澜。
他抬眼,先看向满脸凝重的史可法,再看向满脸慌乱好奇的阮大诚,开口直白坦荡,没有半点遮掩。
“我说实话。”
“我到江北之后,亲眼所见。”
“各镇将领心思浮动,人人想降,军心彻底散了。”
“李成栋、刘良佐暗通清军,早就打定主意卖主求荣。”
“那天你们二人入营交割粮草,你们前脚进去,后脚就被两人重兵围死。”
“当时那种局面,没人能救你们。大明救不了,扬州救不了,南京更救不了。”
史可法听到这里,胸口微微起伏,指尖轻轻攥紧。
他没有插话,只是眼神更沉,静静听着下文。
王小宝继续开口,语速平稳。
“我没办法,只能铤而走险。”
“我带着少量人手往北绕行,半路撞上清廷真正的钦差和一队护卫兵。”
“我当场把清廷钦差斩杀。”
“我会说满洲话,听得懂、说得像、学得真。”
“我从那队护卫里,挑了十个胆子大、嘴巴严、听话的清兵,当场利诱收服,让他们替我演戏。”
阮大诚瞳孔微微一缩,身子微微前倾,呼吸下意识放轻。
王小宝直视两人,语气坦荡直白。
“你们猜到的没错。”
“那天的圣旨,是我亲手伪造的。”
“格式、字体、印章、规制,全部我亲手仿制。”
“当众传旨、带兵拦人、押你们走,从头到尾,全是我自编自演的一场戏。”
这句话落下,屋内瞬间死寂。
史可法站在原地,整个人僵住两息。
他双眼微微睁大,站得笔直,一动不动。
他脑子里快速复盘江岸所有细节。
数十万大军自动让路,满清王爷全员下跪,大将无人敢质疑,降将不敢抬头。
十个清兵一口纯正满洲口音,临死惨叫呼救,满地鲜血尸体。
他一遍一遍核对、推演、排查漏洞。
越想越觉得合理,越想越找不出半点破绽。
他嘴唇微微抿紧,眉头紧紧皱起,半晌轻轻点头。
脸上没有愤怒,没有责备,只剩满心沉重。
“原来如此。”
“难怪无一人敢拦,无一人敢质疑。”
“你胆子太大,手段太绝。”
他说完这句,再次沉默。
心里所有疑问尽数解开,同时又压上了更重的心事。
一旁的阮大诚,整个人彻底松了一口气。
他紧绷多日的肩膀瞬间垮下来,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脸上所有的慌乱、恐惧、后怕,瞬间散去大半。
后背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此刻微微一动,浑身轻松。
他抬手擦了一把额头冷汗,脸上立刻堆出满脸感激的笑意。
脚步快速上前,对着王小宝微微躬身拱手,腰弯得很低,态度极尽谦卑。
“多谢王爷救命!多谢王爷救命!”
“我这条命,完全是你捡回来的!”
“那天我必死无疑,若不是你胆大设局、当众救人,我早就死在江北叛将手里了!”
他直起身子,眼神恳切,语速飞快,不停说好话。
“往后回到南京,我一定事事向着你!”
“皇上面前,我必定极力替你美言,句句说你忠勇、有谋、救国救臣!”
“以后我的前程、我的性命,全都靠王爷照拂!千万不要弃我!”
他脸上笑意真切,感恩的神态摆得十足,不停弯腰客套。
可他低头躬身的一瞬间,眼底神色瞬间变了。
他眼皮微微耷拉,眼珠快速转动,脸上笑意不变,心里开始快速盘算。
他心里清清楚楚记得自己当初的计划。
这次主动请缨押送粮草,根本不是为国操劳。
他原本的打算,就是等到了江北,收集败势乱象,全部栽赃扣在王小宝头上。
回南京狠狠上奏,罗织罪名,直接把王小宝彻底扳倒、置之死地。
可现在,王小宝亲手救了他的命。
阮大诚心里生出一丝愧疚。
他身子微微僵了一瞬,弯腰的动作顿了半息。
人家救我性命,我反手害人,实在说不过去。
但这一丝愧疚,转瞬即逝。
他眼珠再次一转,心里念头彻底翻转。
他站直身子,脸上依旧挂着讨好温顺的笑,心里暗暗打定主意:
你今日救我,是你有情有义。
但你此人太过可怕。
胆大包天,敢伪造清庭圣旨,敢在几十万军前演戏,敢私斩清廷钦差。
你今日能救我,来日也能随手灭我。
留着你,永远是我的威胁。
恩情是恩情,性命是性命,前程是前程。
他心里暗暗想着:
那我就多欠你一点人情。
我寻个稳妥时机,悄悄把你除掉。
等你死了,我专门给你立牌位、烧纸钱、供酒菜、日日祭拜。
我报答你的救命之恩。
我两不相欠。
想通这一层,他脸上的感激笑意,越发真诚自然,半点阴狠不露。
依旧不停对着王小宝谦卑讨好、软话连连。
史可法站在一旁,看着阮大诚不停道谢,看着神色淡然的王小宝。
他胸口沉沉发胀,望着窗外安静的扬州院落。
他心里彻底明白。
江北大势已去,军心溃烂,叛将遍地。
若不是王小宝胆大妄为、逆天演戏,大明今日,已经白白损失两大重臣。
可他同时也看得清楚。
马进忠依旧靠墙站立,把两人所有细微神色、所有小动作变化,全部看在眼里。
他依旧面不改色,不说话、不动弹、不露半点情绪。
王小宝坐在凳上,目光淡淡扫过感恩戴德的阮大诚,扫过满脸凝重的史可法。
他只是缓缓站起身。
“话我已经说明白了。”
“从今日起,我们同在扬州,共守城池。”
“各人本心,各人前路,全看自己。”
一句落地,屋内再无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