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文华殿，加急军情文书接连送进殿内。
马士英伸手抓起最上面那张战报，目光刚扫到“左良玉、八十万大军、全军东下”几行字。
他双手猛地一抖，整张战报直接抖得哗哗作响。
身子猛地往后一撤，脚跟撞到身后的官椅，椅子在地面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他双眼瞬间瞪圆，眉头死死拧成一团，脸色瞬间煞白，嘴唇不停哆嗦。
控制不住的低骂脱口而出。
“我操！八十万人！”
他双手背到身后，在大殿里来回急走，步子又快又乱，呼吸粗重，胸口不停大幅度起伏。
每一步落脚都很重，整个人浑身紧绷，满眼都是极致的慌乱和恐惧。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左良玉这一仗，就是奔着他和阮大诚的人头来的。
当年朝堂之上，左良玉手下御史黄澍，当着弘光皇帝、满朝文武的面，手持笏板当庭殴打马士英。
一板接一板砸在头上、肩上，当众痛骂他贪赃乱国、结党害民。
马士英当时缩着身子，不敢还手，不敢辩驳，满朝文武看着他颜面尽失。
从那天起，他和左良玉结下不死不休的死仇。
马士英停下脚步，死死攥紧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他低头盯着地面，牙关咬得很紧，脸上肌肉不停抽动。
他心里透亮：左良玉早就想除掉自己，只是一直没有名义。
这次假太子案，就是左良玉等了几个月的完美借口，名正言顺清君侧，杀他报仇。
不止私仇。
陕西李自成残余部队一路碾压南下，步步逼近武昌。
左良玉守不住武昌地盘，手下几十万兵马没粮没退路，待一天危险一天。
他眼神阴沉，快速转头看向江南方向。
富庶金陵，财货满地、粮草充足、美女无数。
左良玉早就惦记这块肥肉，只是缺一个光明正大出兵的理由。
清君侧、救太子，是幌子。
避闯贼、抢江南、杀仇敌、割据称王，才是真心。
内侍连滚带爬冲进后宫，跪在地上身子发抖，高声禀报左良玉八十万大军东下的消息。
弘光帝朱由崧本来斜靠在软榻上，手里端着酒盏，正要饮酒听曲。
听见这话的一瞬间，他手上力道一松。
酒盏直接从手里滑落，砸在地上碎裂，酒水泼得满地都是。
他身子猛地站起，双腿发软，晃了两下，赶紧伸手死死按住桌沿，才勉强站稳。
脸上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双眼慌乱乱转，手足无措。
来回转头看左右内侍，嘴唇不停抖动，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最怕左良玉。
左良玉手握天下最大兵权，又打着救太子的旗号。
一旦兵临南京，第一件事就是废他这个来路不正的皇帝，斩马、阮一党，他性命绝对不保。
朱由崧不敢停留，脚步踉跄，快步直奔文华殿。
冲进殿门，他一眼看见脸色惨白、满身焦躁的马士英。
两人四目相对，同时僵住。
谁都不说话，只是不停喘气，眉头死死皱着，满脸都是吓破胆的慌张。
两人凑近，压低声音，急促商量对策，语速极快，语气慌乱。
马士英抬手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声音发颤：“陛下！左贼八十万大军近在咫尺，清兵尚在百里之外！”
“近祸不除，必无生路！先保南都，再谈江北！”
朱由崧不停点头，身子微微前倾，眼神急切，完全乱了方寸。
他现在什么江山社稷都不管了，只求保住自己的皇位、保住自己的性命。
两人短短片刻商议，直接敲定了断送大明的昏招。
马士英咬牙抬手，厉声下令：
“传旨意！即刻抽调淮河前线黄得功主力全军回撤！”
“尽数开赴长江西线布防，阻击左良玉大军，死守南都！”
八百里加急圣旨，瞬间送出南京，直奔淮河前线。
消息当天就传到扬州督师府。
史可法整夜未眠，穿着满身泥灰的旧官袍，站在城防图前，指尖挨个标注清兵据点，眼底血丝密布，脸色憔悴至极。
亲兵冲进大堂，单膝跪地，报出调兵圣旨。
史可法手上的狼毫笔“啪”的一声掉在桌案上。
他身子猛地一晃，往前踉跄半步，伸手撑住桌沿才稳住身形。
双眼骤然睁大，满脸不可置信。
他来不及喘息，立刻铺纸提笔，双手因为极度焦急不停发抖。
落笔极重，字字用力，连夜写下死谏奏折。
他写完一封，立刻加盖督师大印，接连送出三道急疏。
奏折字字泣血：
黄得功是江北唯一精锐，是淮河最后的屏障！
此兵一撤，淮河彻底虚空，扬州直面清军铁蹄，再无半点遮挡！
外敌当前，万万不可抽调守国重兵打内战，自毁万里长城！
一道道急疏送入南京。
可朱由崧、马士英早已彻底吓破胆子。
两人拆开奏折，扫了两眼，满脸不耐烦。
朱由崧随手把奏折扔在一旁，眼皮都懒得抬，抬手胡乱一挥。
“不用看！不理他！先保京城要紧！”
马士英站在一旁，重重点头，完全无视史可法的拼死忠言。
朝中少数正直官员，看着两道圣旨、看着史可法泣血死谏的奏折，满心寒心。
他们私下抄录奏折内容，悄悄散播出去。
短短一日，整个南京城，上至文武百官，下至市井百姓，全城皆知。
从扬州逃难回来的大批富商、乡绅眷属，挤满南京街头，逢人就骂，句句带着怒火。
一群百姓围在街口，有人高声怒骂：
“全是阮大诚害的！”
“当初在扬州，三家大族就算有错，也罪不至抄家灭族！”
“他借着查满清钦差密信的由头，抄尽人家金银、田地、商铺、宅院、美女！”
“满载财富逃回南京，日日送礼行贿，买通满朝文武，颠倒黑白！”
“把所有脏水泼给别人，自己落得升官发财，害得扬州无援、江北空虚！”
旁边有人叹气摇头，低声说起王小宝。
所有人提到王小宝，全部闭口，眼神复杂，没人敢多言。
大家心里都清楚：
王小宝是当朝皇叔，身份尊贵。
全程跟着阮大诚做事，抄家他在场，跑路他在场，送礼他参与。
所有坏事他一件没落下，所有好处他一分没少拿。
可朝堂所有人收过他的好处，没人敢弹劾，没人敢指责，没人敢非议。
百姓心里有怨气，嘴上却根本不敢多说一句。
满城流言四起，朝野非议越来越多。
阮大诚站在朝堂之上，面不改色，身姿挺拔，半点不慌。
他当众踏出班列，抬手举起密信抄本，面向皇帝和满朝文武，声音洪亮坦荡。
“陛下！诸位同僚！”
“当初扬州之举，绝非私贪！”
“满清钦差身死，密信铁证如山，三家大族确系通敌叛国，意图里应外合破城！”
“臣奉旨除奸、为国清患，所作所为皆是为公！”
他话锋一转，轻轻侧身，抬手一指王小宝，语气诚恳公允。
“王爷王小宝，自始至终，只是遵从调度、随行办事的执行者！”
“所有谋划、所有决断、所有定策，皆出自臣身！”
“王爷从未专断、从未私取、从未乱为！外界流言，皆是刁民造谣、乱臣惑众！”
一番话说完，他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彻底洗白成忠臣为国。
又把王小宝护得严严实实，半点过错没有。
满朝文武人人收过贿赂，个个低头沉默，无一人敢反驳。
龙椅上的朱由崧听完，彻底放下疑心，连连点头，深信不疑。
朝堂就此定调：
阮大诚忠心为国，王小宝恪尽职守。
民间非议全是谣言，史可法死谏无人理会。
黄得功数万精锐兵马，尽数撤离淮河防线，全速西开内战。
江北千里防线，瞬间空空荡荡，无兵可守、无将可挡。
扬州孤城，彻底断绝所有外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