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烈日当头，日头毒辣刺眼。
王小宝双手松开桃木剑，递给身侧侍卫。他指尖平稳，动作不紧不慢，脸上眼皮平垂，没有一丝笑意，也没有半分慌乱。
他转身抬脚，一步一步走下法坛石阶，一身素白道袍干干净净，衣摆垂落地面，行走之间身姿笔直。
沿路两侧站立的文武百官、宫内内侍、值守禁军，全部下意识侧身退让，没人敢主动搭话，没人敢直视他的眼睛。
王小宝全程目不斜视，不和任何人对视，不停留半分脚步，径直穿过层层人墙。
王府马车早早停在路边，车夫躬身候着。王小宝弯腰低头，钻进车厢，抬手落下车帘，动作干脆利落。
厚重车帘彻底封死内外视线，侍卫分列马车两侧，列队护送，缓缓驶离城南法坛空地。
法坛现场数十万人，依旧挤在原地，没人肯轻易散去。
三层青石法坛矗立正中，被烈日晒得滚烫发亮。
第一层八十一命全阴禁军，披甲直立，一动不动站满四方台阶。
每个人脊背挺直，牙关紧咬，脖颈两侧全是汗水，顺着下颌不停滴落，砸在青石地上。甲胄厚重闷热，没人敢抬手擦拭，没人敢挪动半步，全程死死硬撑。
第二层四十九名全阳宫女，身着素色宫装，两两分站四角。
所有人双手垂在裤缝两侧，肩膀夹紧，双目平视正前方，呼吸均匀，站姿规整。脸颊布满细密汗珠，顺着鬓角滑落，没人敢抬手触碰分毫。
顶层坛台外围，二十一名护坛太监笔直站立。
其中十四名老太监神色麻木，面色平淡，早已习惯宫内值守规矩。
唯独七名刚刚被强行净身补位的新人，状态全然不同。
七人全部身子僵硬，双腿微微打颤，肩膀不受控制的轻微抖动。
每个人双手死死攥紧袖口，指节绷得发白，腰腹时不时下意识蜷缩抽动。
净身创口的痛感持续不散，熬得他们脸色惨白，嘴唇毫无血色。
所有人脑袋微微低垂，眼皮耷拉，不敢看台下密密麻麻的人群，不敢对视任何人目光，全程死死咬着牙硬撑。
烈日持续暴晒，七人额头上的汗水大颗大颗滚落，砸在石台之上，晕开一小片湿痕，转瞬就被高温晒干。
台下百官渐渐松弛下来，纷纷抬手整理官袍、擦拭汗水，两两结伴扎堆低语。
阮大铖抬手，用袖口反复擦了几遍额头，擦完之后随手甩开袖子，抬眼望向王小宝马车远去的方向，嘴角微微勾起，脸上挂着淡淡的戏谑笑意。
他侧身凑近身旁一名五品文官，脑袋压低，嘴巴贴在对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热闹看完了，折腾得轰轰烈烈。”
那文官偏头看他，眉眼带着试探，小声回话：“阮大人，当真笃定三日之后必有结果？万一……”
话没说完，阮大铖直接抬手打断，眉眼一挑，脸上露出十足笃定的神色。
“没有万一。”
“左良玉坐镇九江，手握八十万大军，吃喝如常，精神健旺，无病无痛。”
“凭一场戏台子一样的法事，凭陛下几声蛤蟆叫唤，就要人命？简直荒唐透顶。”
他站直身子，双手背在身后，下巴微微抬起，语气轻松随意。
“他自己亲手立的军令状，白纸黑字，红手印按得扎扎实实。”
“三日时限一到，左良玉安好无损，他必须当庭自刎。”
“王府堆积的金山银山、田地商铺，全城按赌据分账，人人有份。”
说完，他转头对着身后跟随的管家，出声吩咐，语气果断。
“回府之后，清点所有私库现银、铺面周转银两、田租结余。能动用的全部拿出来，尽数加注，全盘押寿州王输。”
管家躬身拱手：“小人明白。”
阮大铖甩了甩宽大的官袍衣袖，脚步从容，径直走向自家轿子，脸上全程挂着坐等发财的松弛神态。
不远处的树荫之下，马士英独自站立，不和任何官员扎堆，不参与任何闲谈。
一名贴身属官快步走到他身侧，弯腰躬身，小声请示。
“阁老，如今满朝文武、全城军民尽数下注，稳赚不赔。咱们府中是否也要跟着押上一笔？”
马士英眼皮微微耷拉，目光平静望着前方空旷的法坛，指尖在袖管里轻轻缓慢敲击，动作极轻，无人察觉。
他沉默两息，缓缓摇头，开口语气平淡无波。
“不必。”
属官站在原地，没有退去，再次小声追问：“阁老，全城皆赚，咱们白白错过太过可惜。”
马士英缓缓转头，眼神淡淡扫了属官一眼。
“你只看见眼前银两，看不见身后朝局。”
“输赢皆是乱局，我不贪这场横财，只看朝堂变动。”
说完，他不再多言，重新转头望向法坛，站姿平稳，神色深沉，再也不发一言。
属官不敢再问，躬身退到三步之外，静静站立候命。
另一侧树荫下，几名东林、复社官员围成一圈，人人神色严肃，压低声音密谈。
一名中年御史从怀中掏出一卷折叠整齐的奏折，双手捏着纸边，指尖微微用力，将奏折展开一角。
纸面密密麻麻写满字迹。
他抬眼看向众人，嘴唇轻动，声音压得极低。
“弹劾折子我早已备好。”
“惑乱圣躬、妖术欺君、私设祭坛、扰民害民、强夺良民、残害百姓，条条罪名尽数列全。”
“只等三日时限一到，左良玉无恙，我等集体递折，当庭请斩王小宝。”
旁边一名年长文官抬手按住奏折，眉头微皱，出声阻拦。
“稍缓。”
众人全部转头看向他。
年长文官目光扫过皇宫方向，语气沉稳。
“今日陛下高台学蛙，数十万军民亲眼目睹，传遍全城，蛤蟆天子之名已定。”
“先不急着杀王小宝，留他三日。”
“让天子辱名传遍江南，让朝野人心松散，待君威尽失，咱们再动手清佞臣、整朝纲，一举两得。”
在场众人纷纷点头，眼神发亮，脸上露出算计的神色。
几人围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低声敲定后续所有步骤，字字句句，皆是算计如何借力洗牌、彻底扳倒对手。
法坛外围，数十万围观百姓渐渐散开，顺着各条街巷散去。
街头巷尾，随处可见三三两两驻足闲谈的百姓、巡逻停歇的兵卒。
一个穿短褂的市井汉子，叉着腰抬头望向城南法坛方向，大声开口。
“这王爷就是外来的疯子！无根无亲，无朋无友，孤零零一个人来南京，整日折腾祸事！”
旁边一个摆摊老者连连点头，语气笃定。
“可不是！之前跟着他沾边的队伍，高杰的兵、许定国的兵，尽数死绝，全军覆灭！”
“他从来带不来好事，只带来灾祸！”
一名守城小兵接过话头，咧嘴笑着，神态随意。
“自知活不久，临死瞎折腾罢了。三天之后，人头落地，家产平分，咱们白捡一笔横财！”
所有人纷纷附和，人人面带笑意，语气笃定至极。
整条大街，没有一个人对王小宝的法术有半分相信，没有一个人觉得他能赢。
皇宫乾清宫内。
朱由崧缓步走回殿中，抬手一把扯下头顶通天冠，扔在桌案之上。
双手拉扯沉重龙袍，动作急躁，内侍连忙上前帮忙，快速褪去外层礼服。
内里贴身衬衣，早已被浑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皮肉之上。
朱由崧一屁股坐在龙椅上，后背重重靠住椅背，胸口不停起伏，大口喘气。
他抬手拿起桌案上的凉茶，五指攥紧杯身，仰头一饮而尽，动作粗重急躁。
喝完之后，他将茶杯重重顿在案上，杯底撞击桌面，发出清脆响声。
只要闭眼，高台之上的画面便清晰浮现。
自己蹲身蹦跳、蛙鸣出声，数万双眼睛盯着，百官低头憋笑，百姓围观看戏。
朱由崧脖颈僵硬，耳根发红，腮帮子死死咬紧，双手攥紧座椅扶手，指节用力发白，脸上满是难堪和愠怒。
一名贴身太监弯腰躬身，小声回禀。
“陛下，宫外街巷百姓，尽数在传今日高台之事，皆呼陛下为蛤蟆天子。”
朱由崧身子猛地一僵，双眼瞬间瞪大，胸口起伏愈发剧烈。
他沉默良久，咬牙出声，语气冰冷。
“非朕之过！”
“祭坛是他所设，规矩是他所定，阵法是他强求！”
“朕是被妖言蛊惑，被皇叔逼迫！”
他抬眼望向窗外，眼神阴晴不定，语气带着狠意。
“三日之内，左良玉若死，此事作罢。”
“三日之后，左良玉无恙，所有罪责，尽归王小宝！”
“朕定要将他问罪斩杀，以平朝野非议！”
说完，他抬手一挥。
“全部退下，朕要独处歇息。”
所有内侍、宫女躬身低头，轻步退出大殿，轻轻合上殿门。
空旷大殿之内，只剩朱由崧一人独坐，满脸隐忍与算计。
城南王府。
王小宝的马车驶入府门，稳稳停稳。
他掀帘下车，脚步平稳，径直走入院内。
前院天井之中，成堆金银元宝、银票、地契、商铺账本整齐堆叠，上面盖着防雨油布，层层叠叠，高耸如山。
两侧护卫持刀值守，来回踱步，眼神紧紧盯着财宝，不敢有半分松懈。
王府偏院厢房，史可法留在南京寄居的家眷，正扒着窗沿，默默看着院中景象。
史可法幼子身子贴紧窗棂，一动不动，目光扫过满院财宝，又回想白日法坛的一幕幕场景。
强抓百姓净身、天子当众受辱、倾尽全府家财赌命，每一桩每一件，都让他心底发冷。
他转身走到桌前，铺开信纸，握笔抬手，落笔极快。
笔尖不停滑动，将今日法坛施法、皇帝蛙跳、强征百姓、全城赌局、王府倾尽家产赌命的所有细节，一字不落，全部写在信上。
写完之后，他仔细折叠信纸，装入信封，亲手封口。
他转头看向等候在外的贴身家丁，面色严肃，出声叮嘱。
“连夜走小路，奔赴扬州，亲手将信交给父亲。沿途切勿停留，切勿泄露半分消息，事关全局安危！”
家丁双手接过书信，贴身藏好，躬身拱手，转身快步走出王府，连夜出城奔赴扬州。
王府主院书房。
王小宝走入房间，反手抬手，闩死房门。
屋内门窗紧闭，光线沉静。
外头管家接连不断推门，低声禀报。
“王爷，各部官员递帖求见。”
“王爷，勋贵世家上门拜访。”
“王爷，军营将领等候求见。”
门外一声声禀报接连响起。
王小宝端坐书房椅上，身子挺直，神色平静，开口只一句，语气淡然不变。
“一概不见，全数回绝。”
管家领命，转身出去，将所有登门拜访、递帖求见的权贵官员，全部一一回绝。
短短半个时辰，南京所有权贵圈层全部得知消息。
王爷闭门不出，拒见所有人。
闻讯之人，人人神态松弛，纷纷摇头轻笑，私下议论。
“装神弄鬼折腾一天，终于撑不住了。”
“自知死期将近，无计可施，只能闭门躲起来等死。”
“三日之后，便是他的死期，再闹也无用。”
暮色缓缓落下，夕阳压在南京城的屋檐之上。
街头依旧人声鼎沸，酒楼、茶摊、军营、衙门口，所有人都在谈论这场赌局。
百姓互相盘算赢银之后的生计，士兵互相攀比下注数额，官员互相预估分红多少。
城南法坛之上，火把逐一点燃，火光映亮整片青石高台。
八十一禁军、四十九宫女原地轮班值守，姿态依旧规整。
二十一名太监静静立在顶层，尤其是那七名新晋净身之人，背靠石柱坐着。
双腿蜷缩，身子紧绷，全程沉默低头，不敢言语，不敢张望，只剩满心惶恐。
整座南京城，万众一心，静待三日之后，王小宝自刎谢罪，全城分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