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寶當眾把所有賭債捐給國庫之後。
滿朝文武的身子，一個個徹底松了下來。
阮大鋮抬手，慢慢拂平官袍腰間的褶皺，動作慢悠悠的。
他側過臉，湊近身旁的侍郎，嘴巴壓得很低。
“總算過去了，虛驚一場。”
那侍郎輕輕點頭，嘴角微微往上翹，壓著小聲笑。
“是，公私一轉，萬事消解。”
旁邊幾個東林御史，互相對視一眼，齊齊吐出一口長氣。
有人抬手快速抹了一把額角的汗，指尖蹭過面皮，動作很輕。
所有人站姿恢復端正，肩膀徹底放平，臉上緊繃多日的冷色徹底褪干淨。
武官隊列里，參將、游擊一個個松開攥緊的拳頭。
不少人活動一下手腕，脖頸輕輕轉動。
全軍上下，沒人再臉色發白，沒人再渾身僵硬。
百官之間，到處都是壓得極低的說話聲。
句句都是慶幸，句句都是放松。
“還好他不要私賬。”
“欠國庫而已，年年賬務挪移，根本不算事。”
“今日這一關，算是穩穩過了。”
可場地外圍的幾十萬百姓，狀態完全不一樣。
剛才還有零星喘氣的動靜，這一刻，整片人群徹底炸開叫苦聲。
一個老農雙手抓著自己的衣襟，用力扯動，嘴巴大張，聲音沙啞。
“完了！私債免了，公債逃不掉啊！”
一個中年漢子蹲在地上，雙手撐著膝蓋，腦袋垂著，肩膀一下一下聳動。
“我押了全部田地，這下朝廷入賬，一分少不了，全家徹底沒活路了。”
街邊婦人抱著孩子，嘴唇不停哆嗦，眼楮發紅，聲音帶著哭腔。
“本來盼著他私賬豁免，我們就清白了，現在倒好，朝廷要追一輩子。”
成片的嘆氣、叫苦、嗚咽聲，層層疊疊漫上來。
百姓個個垂頭頓足，站也不是，蹲也不是，渾身不停發抖。
場上瞬間割裂成兩塊。
朝堂官員個個松弛竊喜，市井百姓人人絕望叫苦。
御座上，朱由崧站直身子。
他目光先掃過下方松快的百官，又掃過痛哭的百姓。
最後視線落回剛剛轉身、準備離場的王小寶身上。
朱由崧抬起手，開口出聲，聲音穩穩壓住全場嘈雜。
“壽州王，留步。”
王小寶腳步停住，慢慢回身。
馬金忠跟著站住，身子微微側立，雙眼平視前方，一動不動。
朱由崧從御座台階上走下兩步，站得比剛才更高，姿態誠懇。
他雙手背在身後，腰背挺直，說話語速緩慢莊重。
“今日之事，朕看得明白。”
“朝野萬民皆輸，唯你獨贏。”
“你若要私財，億萬銀錢隨手可得。”
“你非但分文不取，還盡數捐入國庫，填充軍餉，接濟國難。”
“你勘定禍首，安定江南，又公心為國，大德大功。”
他看著王小寶，眼神篤定。
“有功必賞，朝廷法度不亂。”
“你想要什麼，只管開口。金銀、府宅、良田、官職、兵權、封地，但凡朕有的，但凡朕能給的，無一不允。”
話音落下。
全場所有聲音，瞬間壓低。
百姓止住哭聲，抬頭看向高台前方。
文武百官全部收了臉上的輕松，眼神齊齊聚在王小寶身上。
馬士英站在百官最首位。
他原本四平八穩的站姿，沒有變。
但他兩只手在寬大朝袖里，五指緩緩死死扣緊，指節繃硬。
他眼皮微微壓下來，視線牢牢鎖死王小寶的臉。
脖頸肌肉悄悄繃緊，整個人進入極致戒備的狀態。
他身旁左右的六部尚書、內閣輔臣，全部身體微僵。
人人閉口不言，眼神凝重。
阮大鋮臉上的笑意徹底消失，嘴角放平，目光緊盯王小寶。
東林一眾御史，兩兩靠攏，眼神互相傳遞警惕。
所有人一動不動，所有人都在等。
所有人心里默認同一個結果。
今天，這個人必然趁機伸手要權、要官、要兵權、要實權。
一旦實權到手，朝堂格局徹底翻轉，所有人都要被壓一頭。
尤其是馬士英，首當其沖，權勢盡失。
全場死寂等待里。
王小寶嘴角微微一揚，笑了一下。
笑意很淺，轉瞬就收。
他抬眼直面朱由崧，語氣平淡坦蕩。
“金銀，不要。”
“良田府宅，不要。”
“官職兵權，不要。”
“封地爵位，一概不要。”
一句句說出。
全場百官的神色，一點點從凝重，變成僵硬，變成茫然。
剛剛所有人心里的預判，全部落空。
馬士英扣緊的手指，猛地一頓。
他雙眼微微睜大一絲，眼神里的警惕變成不解。
身子依舊緊繃，半點不敢放松。
阮大鋮眨了兩下眼，身子微微前傾，臉上全是想不通的神色。
東林御史互相對視，每個人眼里都是疑惑。
不要錢，不要權，不要官。
那他拼這一盤死局，到底圖什麼？
百官剛才的竊喜徹底不見，全場只剩下極致的冷靜。
沒人敢松氣，沒人敢僥幸，所有人心里隱隱發慌。
朱由崧也是一臉詫異，往前又走了半步。
“你什麼都不要？”
王小寶點頭。
“我只要陛下一道聖旨。”
朱由崧眉頭輕輕一挑，開口追問，聲音清晰︰
“一道聖旨？你要聖旨做什麼？直說無妨。”
所有人的呼吸，全部放輕。
幾十萬道目光死死釘在王小寶身上。
王小寶語速不快，字字清晰，傳遍整座法壇。
“很簡單。”
“這道聖旨，陛下親擬，陛下親筆畫押。”
“滿朝文武，人人簽字畫押，內閣加蓋公章，宮里加蓋玉璽。”
他抬眼，看著朱由崧，繼續說。
“內容不用復雜。”
“把所有忠君、愛國、無私、為公、淡泊名利、心系社稷、匡扶弘光的好話，全部寫滿。”
“寫明我王小寶，不貪財、不奪權、不謀私、不結黨。”
“寫明我一心為國，忠純無二。”
“寫到旁人看了，都會覺得夸贊過頭、臉上發紅的程度就行。”
話音落地。
整片城南法壇，徹底鴉雀無聲。
百姓站在原地，哭腔全部停了，一張張臉上只剩呆滯。
文武百官全員僵立。
有人嘴巴微微張開，遲遲合不上。
所有人眼神茫然，腦子轉不動。
不要權。
不要錢。
不要勢。
不要地盤。
只要一紙全朝廷聯名蓋章、皇帝親簽的頂級忠臣獎狀聖旨。
馬士英站在最前，全身一動不動。
袖中緊握的手，慢慢松開，又再次攥緊。
他眼神沉得發黑，死死盯著王小寶。
臉上看不出一絲情緒，身體的戒備，反而提到了頂點。
他這一刻徹底清楚。
自己之前所有算計、所有防備、所有等著對方奪權出錯的心思，全部落空。
這個人，不走權臣路，不走貪路，不走霸道路。
他直接要名。
要萬世洗白，要朝野定性，要天下公認的忠名。
阮大鋮站在原地，愣愣看著前方，眼神徹底失神。
東林一眾御史，肩膀全部僵著，兩兩對視，滿眼看不懂。
所有人心里同一股寒意慢慢冒出來。
這個人，比誰都狠。
他不要一時的權財。
他要的，是往後無論誰想動他、誰想黑他、誰想構陷他。
先得過皇帝親簽、滿朝聯保、玉璽蓋章的忠臣聖旨這一關。
全場百官，無人再敢有半點僥幸。
只剩徹骨的冷靜，和說不出來的後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