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皇帝沈琅一句笑语，轻飘飘打破沉寂。
“婉若表妹，与张大人成婚三载，依旧是京中人人称道的佳偶，当赏。”
沈琅的话音落，满殿目光齐刷刷汇聚过去，带着艳羡、带着探究，唯独谢危周身的温度，仿佛在这一刻被抽干。
婉若表妹。
张大人。
成婚三载。
三个词，像三把淬了冰的尖刀，精准地刺穿他四年来的执念，将那点好不容易燃起的微光，碾得粉碎。
他缓缓抬眼，目光越过熙攘人群，落在那名被称作“表妹”的妇人身边的人。
男子一身锦袍，腰束玉带，面容清隽，气质温润如月光。他微微侧身，替身侧的妇人拂去落在肩头的一缕流苏，动作自然又克制，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
是张遮。
谢危认得他。
寒门出身，同科进士，为官清正，铁面无私，是京中难得的清流。更是……如今吏部最年轻的主事，范婉若的夫婿。
婉若。
这两个字，从沈琅口中吐出时，谢危的指尖终于克制不住地泛白，骨节绷出青白的弧度。
他终于知道了她的名字。
也终于明白，为何四年来，他翻遍京城，都寻不到那个风雪夜的少女。
原来她不是湮没于人海，而是皇室亲眷并且嫁作了人妇，成了张遮的妻。
殿中，范婉若闻声起身，敛衽行礼，动作端庄得体，行云流水。
她抬眸时，目光恰好与谢危相撞。
四目相对的刹那，谢危的呼吸几乎停滞。
四年未见，她褪去了少女的青涩，眉眼间添了几分妇人的温婉，却依旧是那副模样——长睫如蝶翼，眼眸清澈如溪，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温柔得恰到好处，却又疏离得恰到好处。
那双眼，他刻在骨血里。
风雪夜里，就是这双眼，带着悲悯，带着好奇，落在他癫狂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厌恶。
可此刻，这双眼落在他身上，却像落在一个陌生人身上。
平静，淡然，甚至带着一丝礼貌的疏离。
没有惊鸿一瞥，没有恍然记起，更没有半分熟悉。
她不记得他了。
这个认知，比沈琅那句“成婚三载”，更让谢危心口剧痛。
他像被人狠狠攥住了心脏，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四年来，他珍藏着那方绣帕，守着那点暖意，以为那是彼此的羁绊，却原来，不过是他一人的独角戏。
他于她，不过是风雪夜里，一个随手救下的陌生病书生。
救了，便忘了。
谢危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疯癫与偏执，指尖死死攥着那方绣帕，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其揉碎。喉间的腥甜涌上，又被他强行咽了回去，面上依旧是那副清雅端方、不近人情的模样。
唯有袖中的手，在微微颤抖。
“陛下谬赞。”
范婉若的声音清泠如泉，打破了短暂的沉寂。她微微垂眸，语气谦逊，“臣妇与夫君，不过是恪守本分，不敢当‘佳偶’二字。”
身旁的张遮亦起身行礼，声音温润，“陛下厚爱，臣惶恐。”
夫妻二人，一唱一和，默契十足，端的是郎才女貌，相敬如宾。
沈琅看着二人，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随即又化作笑意，“张大人过谦了。朕听闻，你二人常于灯下谈经论史，范表妹更是全力支持你的抱负，这般知己之情，岂不是佳偶？”
这话，意有所指。
满殿皆知，皇帝觊觎范婉若多年，若非范尚书和大长公主当机立断，将女儿嫁与张遮，此刻站在沈琅身侧的，怕是就不是皇后了。
范婉若心中微动，面上却依旧平静，她浅笑道：“夫君心怀苍生，志在天下，臣妇不过是尽为妻之道，略尽绵薄之力罢了。”
她说得坦荡，既捧了张遮，又划清了界限，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谢危看着她。
看着她从容应对皇帝的试探，看着她与张遮默契无间，看着她眼底那抹恰到好处的温柔与疏离。
他忽然明白。
这个女人，从来都不是风雪夜里那个单纯的、带着悲悯的少女。
她聪慧，通透，心思玲珑，像一朵开在悬崖边的兰花，看似柔弱，实则步步为营，将一切都掌控在手中。
谢危忽然笑了，笑意未达眼底，只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看得周遭人心头发寒。
罢了。
忘了又如何。
嫁作人妇又如何。
谢危这一生，不信命，不信礼法，更不信什么既定姻缘。
他谢危想要的，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礼法？伦常？他人非议？于他而言，不过是一纸空文，一抹尘埃。
四年前她能将他从鬼门关拉回，四年后，他便要将她困在自己身边，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他可以毁了这朝堂，乱了这天下，抛了这帝师之位，舍了这身家性命，只要她范婉若。
沈琅的目光始终黏在范婉若身上，贪婪又阴鸷，似是在看一件本该属于自己、却被人抢先夺走的珍宝。
宴至半酣，沈琅忽然抬手止住歌舞，目光落在范婉若身上，笑意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婉若表妹与芷衣自幼亲厚，如今许久未见，不如今夜便留在宫中，陪芷衣说说话，也省得夜里赶路不便。”
一语落地，满殿寂静。
留宿宫中，从皇帝口中说出，本就不合规矩，更何况对象是早已成婚的范婉若。谁都清楚，沈琅打的是什么主意——不过是借沈芷衣之名，行亲近之实，妄图将人留在身边。更是试探范家的态度。
张遮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紧，温润的眉眼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却碍于君臣之礼，无法开口驳回。他看向身侧的范婉若，眼底带着几分担忧与护佑。
范婉若心头明镜似的。她从十五岁便知；家族将她嫁与张遮的用意，她亦清楚。此刻皇帝开口留人，若是拒绝，便是拂了圣颜，反倒给范家招来祸事；若是应下，又难免落入帝王的算计之中。
她抬眸，唇角依旧噙着温婉的笑意，眸光清澈，不见半分慌乱，屈膝行礼：“臣妇遵旨。”
声音清泠如泉，从容得体，挑不出半分错处。
张遮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却只是轻声道：“夜深露重……夫人好生歇息，明日下朝后再来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