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侍卫抱着裹在斗篷里的杨令妩，一路避开乱军，趁着江都的滂沱大雨，马不停蹄地冲出宫门。
马车碾过泥泞的道路，颠簸不止，车厢外是呼啸的风雨，还有越来越清晰的兵戈厮杀声，那是大隋王朝最后的悲鸣。杨令妩蜷缩在车厢角落，小小的身子裹着厚重的斗篷，脸上的泪痕早已被风吹干，只留下两道浅浅的痕迹，那双天生带着柔媚弧度的杏眼，此刻没了往日的娇憨，只剩下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她不再哭闹，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小手紧紧攥着母亲绣给她的平安结，指尖泛白。方才撕心裂肺的哭喊，耗光了她所有的力气，也让她懵懂地懂了，父皇母妃是不要她了，而是护不住她了。
两三岁的孩童，本是懵懂无知的年纪，可她偏偏生得心思通透，耳濡目染着宫廷里的人情冷暖，早已比寻常孩子早熟几分。她知道外面的人要杀父皇，知道留在江都只有死路一条，知道父皇母妃把她送走，是为了让她活下去。
活下去。
这三个字，第一次深深扎进她小小的心底。
马车行了数日，终于驶出中原地界，踏入茫茫草原。
江都的烟雨缠绵，早已被塞外的狂风取代，天地间是一望无际的青绿与黄沙，风卷着草浪，带着凛冽的寒意，吹得人脸颊生疼。远离了中原的战乱，耳边没了兵戈之声，只剩下风声与马蹄声，空旷得让人心慌。
又过了十余日，队伍终于抵达突厥王庭。
彼时的东突厥，在始毕可汗的统治下势力强盛，王庭帐篷连绵，牛羊成群，身着胡服的牧民策马奔腾，处处是与中原截然不同的豪迈风情。义成公主早已接到兄长杨广的密信，早早等候在王庭之外，一身华贵的突厥王妃服饰，眉眼间带着隋室公主的端庄，又染了几分塞外的凌厉。
她是杨广的亲妹，是远嫁突厥多年、手握分量的隋室公主，得知兄长将最疼爱的幼女托付给自己，心中早已百感交集。
当侍卫抱着那个小小的、裹得严实的女娃走下马车时，义成公主的眼眶瞬间红了。
眼前的孩子，不过两岁，肌肤莹白似雪，眉眼像极了兄长杨广，却又承袭了生母张美人的柔媚，眼尾微微上挑，即便满脸疲惫，眼神怯生生的，也依旧美得惊人。只是那张小脸上，没有孩童该有的天真烂漫，满是疏离与惶恐，却又强撑着不肯落泪，看着格外让人心疼。
“你便是令妩？”义成公主上前，声音放得轻柔，小心翼翼地伸出手。
杨令妩抬眸，看向眼前衣着华贵、气质端庄的女子，想起父皇母妃的叮嘱，知道这便是自己在塞外唯一的依靠——姑母义成公主。她抿着樱粉色的小嘴，没有立刻伸手，只是用那双湿漉漉的杏眼，细细打量着义成公主，眼神里带着孩童的警惕，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乖巧。
她虽小，却懂察言观色，知道自己此刻寄人篱下，不能再像在江都皇宫里那般肆意撒娇，唯有听话，才能活下去。
见她这般模样，义成公主心中更是酸涩。想当初，她远嫁塞外，孤身一人在突厥立足，受尽苦楚，如今兄长亡国自尽，只留下这么一个娇弱的幼女，远走他乡，怎能不让人怜惜。
“别怕，我是你的姑母，从今往后，姑母护着你。”义成公主轻轻将她揽入怀中，触手一片柔软温热，小小的身子轻得让人心疼，“这里以后就是你的家，没人敢欺负你。”
温暖的怀抱，温柔的声音，让杨令妩紧绷的身子微微放松。她靠在义成公主的怀里，鼻尖萦绕着淡淡的香氛，不同于母妃的江南温婉，却同样让她安心。沉默了许久，她才轻轻开口，小嗓子带着几分沙哑：“姑母……”
一声轻唤，柔得像棉花，轻轻挠在人心尖上。
义成公主紧紧抱着她，眼眶泛红，郑重地对身边的侍卫道：“往后，小公主便留在我身边抚养，对外，只说是我远亲之女，不必提及隋室公主身份。”
乱世之中，亡国公主的身份，是枷锁，是祸根。她要护着这孩子，便要先抹去她最危险的身份，让她在突厥平安长大。
侍卫领命，完成使命后便悄然离去，只留下杨令妩，彻底留在了这片陌生的塞外草原。
从此，江都的隋宫已成过往，父皇母妃的模样，只能藏在心底。她不再是大隋备受宠爱的华阳公主，只是义成公主身边，一个娇柔的小丫头。
塞外的风，远比中原凛冽；草原的夜，远比江都寒冷。
起初的日子，杨令妩很是不习惯。她吃不惯膻味浓重的肉食，喝不惯粗糙的羊奶，不习惯没有精致宫殿、只有毡房的生活，更不习惯身边没有父皇母妃的陪伴。夜里常常惊醒，哭着喊母妃，却只能被塞外的风声淹没。
可她从不大吵大闹，每次委屈了，只是红着眼眶，安安静静地坐在毡房门口，望着中原的方向，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柔媚的小脸上满是落寞，看着就让人心生怜惜。
义成公主对她极尽宠爱，将她带在身边亲自教养，请来最好的师傅教她琴棋书画和礼仪还有其他的东西，教她草原的规矩，也教她如何在这复杂的突厥王庭立足。
杨令妩本就绝顶聪明，记忆力超群，学什么都极快。她学着适应草原的生活，学着吃肉食、喝羊奶，学着说突厥语，不过半年，便能流利地与突厥人交谈。她依旧生得娇软，眉眼间的柔媚日渐浓郁，哪怕穿着简单的胡服，往那里一站，一颦一笑都透着惹人怜爱的韵味，王庭里的人，无不对这个娇美柔弱的小姑娘心生好感。
她看似柔弱乖巧，整日安安静静，说话软语温言，可心底却无比通透。她冷眼旁观着突厥王庭的权力纷争，看着义成公主在可汗与各部贵族之间周旋，小小年纪，便学会了揣摩人心，学会了用自己的柔弱，换取身边人的疼惜与庇护。
她从不提江都的过往，不提自己的公主身份，可每个夜里，她都会想起那场浇透江都的大雨，想起父皇母妃诀别的模样，想起自己心底暗暗立下的誓言。
她要好好长大，要变得足够强大。
等她长大，一定要回到中原，回到那座名为长安的都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