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二十三年，暮春。
翠微宫的草木愈发葱茏，遮天蔽日的绿荫却挡不住殿内沉郁的死气。李世民的病势早已回天乏术，金石丹药吃的越多，身子垮得越快，多数时候都昏昏沉沉，清醒的时辰寥寥无几。
可这一日，他却骤然睁开眼，浑浊的眼眸里翻涌着从未有过的凌厉与冷冽，全然没了往日的温和宠溺，只死死盯着守在榻前的杨令妩。
彼时杨令妩正端着药碗，指尖捏着银勺，细细吹凉汤药，一身素衣衬得她面色愈发苍白，眉眼间依旧是那副温顺恭谨的模样，仿佛这深宫所有的纷争，都与她毫无干系。
“陛下，该喝药了。”杨令妩小心翼翼地凑上前。
李世民却猛地抬手，挥开了她手中的药碗。
瓷碗碎裂在地，滚烫的药汁溅湿了杨令妩的裙摆，她身子一颤，当即屈膝跪地，纤长的睫毛不住轻颤，满眼惶恐与无措，声音发颤：“陛下息怒，是臣妾伺候不周，臣妾罪该万死。”
这般柔弱易碎的模样，若是放在往日，李世民早已满心心疼，可此刻，他看着眼前这张倾国倾城、却藏着万丈城府的脸，只觉得通体生寒，胸口剧烈起伏，咳喘不止。
身旁内侍连忙上前抚着他的脊背，李世民喘了许久，才缓缓抬眼，声音沙哑冰冷，字字如冰锥般刺向杨令妩：“事到如今，你还要在朕面前装模作样到何时？”
杨令妩跪地的身子微微一僵，垂在身侧的指尖悄然蜷起，心头瞬间警铃大作，面上却依旧是满心茫然的模样，抬眸看向他，水雾氤氲的杏眼里满是不解：“陛下，臣妾……臣妾不懂您的意思，臣妾何曾欺瞒过陛下？”
“不懂？”李世民冷笑一声，笑声嘶哑又悲凉，“承乾谋反，青雀失势，储位之争步步指向雉奴，他们二人在到了封地之后，没过两年，郁郁而终；朕其他的儿子，到了封地之后，陆陆续续的死去。这一切……这后宫之中，看似毫无波澜、从不涉政的，唯有你杨令妩！朕从前只当你温顺纯良，懂事通透，如今才知，你这副柔媚皮囊之下，藏着何等狠厉的心思！”
他断断续续，却字字清晰，将这些时日，暗中派人查探到的蛛丝马迹一一道出。
“朕待你不薄！”李世民目眦欲裂，胸口剧烈起伏，“朕给你无上盛宠，封你为贵妃，护你周全，你竟这般回报朕！”
“待我不薄？”杨令妩轻声失笑，声音清浅，却带着入骨的悲凉，“陛下夺我大隋江山，毁我家国，让我沦为亡国孤女，流落塞外，受尽苦楚，这便是陛下的待我不薄？陛下宠我，不过是贪恋这副皮囊，贪恋我刻意演给您看的温顺，何来真心？”
她站起身，不再是卑微的妃嫔，身姿纤细，却透着亡国公主的傲骨，眉眼间的柔媚化作凛冽的锋芒，“我留在这深宫，步步为营，本就不是为了做陛下的宠妃，我只是要让李家子孙，不得善终，偿还我杨家的血债！”
这些话，是她藏了十余年的真心话，从前不敢说，不能说，可到了此刻，帝王已然察觉，再无伪装的必要。
李世民看着她这般坦然的模样，心头最后一丝温情彻底碎裂，取而代之的是滔天怒意与悔意。他宠了十余年的女子，倾尽所有呵护的人，从始至终，都在利用他，算计他的皇子，搅动他的朝堂。
他一手缔造的大唐江山，绝不能毁在这个前朝遗孤手中！
他看着杨令妩，眸中闪过一丝决绝的狠厉，声音冰冷，不带半分情意：“你心思深沉，手段狠辣，留着你，必是大唐祸患。朕念及十余年情分，不赐你凌迟酷刑，待朕驾崩之后，你便殉葬，随朕一同葬入昭陵。护你身后体面！”
殉葬二字，如同惊雷，炸在殿内。
杨令妩却只是淡淡垂眸，没有丝毫意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悲凉的笑意。她早该料到，帝王无情，前一刻还能将你捧在心尖，下一刻便能为了江山社稷，将你推入深渊。
她没有求饶，只是缓缓叩首，“臣妾可以死，但死后不愿和陛下一同葬入昭陵。”
李世民闻言，浑浊的眼眸骤然一凝，气息急促起伏，咳喘不止，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紧锦被，眼底满是盛怒与不解：“你不愿与朕同葬昭陵？朕给你贵妃尊荣，十余年盛宠，死后与帝同陵，是多少后宫女子求而不得的殊荣，你竟敢推辞？”
“陛下荣宠，臣妾受不起。李家江山，是从我杨家手中夺来；臣妾这一生，困于深宫，虚与委蛇十数载，皆是拜陛下所赐。生前不得已陪在帝王身侧，死后，不愿再与篡隋之君同葬一陵，受后世指指点点。”
她字字清晰，不卑不亢：“臣妾只求陛下恩准，死后不入昭陵，寻一处清净山陵，孤坟一座，魂归故隋，伴父皇母妃，伴大隋山河，足矣。”
李世民怔怔看着她，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良久，他才缓过气来，眼中盛怒渐渐褪去，余下满身心的疲惫与落寞，那点帝王的狠厉也散得干干净净。
“原来……原来你自始至终，从未半分倾心于朕。”他声音虚弱沙哑，带着无尽的怅然，“朕以为的情深意笃，岁岁相守，不过是你蛰伏复仇的一场戏。朕这半生，坐拥万里江山，到头来，竟连一颗真心都留不住。”
他忽然觉得无比可笑，自己倾尽万般宠爱，捧她居于后宫高位，护她儿女无忧，到头来只是做了她复仇棋局里，最心甘情愿的一枚棋子。
杨令妩垂首而立，素色衣袂静静垂落，眼底无悲无喜，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
“陛下生来便是天之骄子，之后又坐拥盛世皇权，一生顺遂无忧，自然不懂亡国丧亲、流离塞外的苦楚。家国倾覆之痛，骨肉分离之苦，刻入骨髓，此生难消，臣妾做不到放下过往，真心侍奉仇敌。”
她语气平淡，没有怨怼嘶吼，只有历经十余载深宫沉浮后的淡然释然。
李世民闭上双眼，眼角竟缓缓滑下一行泪。他终究是败了，败给了自己的偏爱，败给了她深藏心底的国仇家恨。
事已至此，再多苛责、再多怒火，都毫无意义。
良久，他颓然闭上眼，气息微弱了几分，声音带着耗尽心力的疲惫：“罢了……朕准你。死后不入昭陵，任你择地而葬。”
“多谢陛下。”
话落，她起身，重新敛去眼底锋芒，又恢复了素净温顺的模样，默默拾起地上的碎瓷片，安静退到一旁，依旧守在榻前伺候，仿佛方才那场撕破伪装的对峙，从未发生过。
李世民望着她，心口郁结翻涌，一口腥甜涌上喉头，猛地咳出一口鲜血，染红衣襟。内侍慌忙传太医，殿内顿时乱作一团。
经此一激，他的生机彻底耗尽，清醒的时辰越来越少，大多时候陷入昏沉，只剩偶尔呢喃着杨令妩的名字，带着不甘、悔恨，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执念。
但是，他还是在一次清醒的时候，召来内侍，沉声道：“传朕旨意，拟遗诏！”
不久后，一道密诏写就，字字明确，令贵妃杨氏殉葬，封存于锦盒之中，亲手交到了匆匆赶来的太子李治手中。
李治一身太子朝服，快步踏入殿内，面色焦急，跪在榻前：“儿臣参见父皇。”
李世民看着自己选定的储君，眸中带着最后的嘱托与叮嘱，声音虚弱却坚定：“雉奴，朕将这道遗诏交予你，待朕驾崩之后，即刻执行，令贵妃殉葬。此女心机太深，绝不能留，否则日后必乱我大唐江山，你切记，切记，万万不可心软！”
李治双手接过锦盒，指尖微微颤抖，垂首躬身，眼底情绪翻涌，面上却恭敬无比，声音沉稳：“儿臣，谨记父皇教诲，绝不违抗父皇遗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