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帝驾崩，朝野举哀，丧仪整整持续三月。
新帝李治登基伊始，忙着稳定朝堂、安抚宗室、安顿六宫，私下早已下了密令，将杨令妩安置在宫外一处僻静雅致的皇家别院，对外只称先帝死后，贵妃心绪哀戚，需静养避世，不居后宫，不涉朝事。
当年先帝密诏一事，唯有李世民、杨令妩、李治三人知晓。遗诏早已化作灰烬，再无半分痕迹，外人只当先帝念及旧情，未曾留下殉葬旨意，无人敢揣测深究。
六宫妃嫔皆按规制安置，有子嗣者随子出藩就封地，无子嗣者入感业寺出家为尼。杨吉儿身为吴王李恪生母，待到朝堂诸事落定，便奉旨收拾行装，准备随儿子远赴安州封地。
临行前一日，杨吉儿摒退随行侍从，独自一人，轻车简从，悄然去往那处皇家别院。
别院坐落在长安城郊，依山傍水，院内遍植海棠，清幽静谧，隔绝了皇城的肃穆与喧嚣。暮春风软，落英纷飞，庭院里静悄悄的，唯有檐下风铃轻响。
杨令妩未着华贵衣衫，只穿了一身月白素色软裙，长发松松挽起，仅簪一支白玉素簪，立于廊下，望着漫天飞落的海棠花瓣，神色淡然，眉眼间褪去了深宫的算计与伪装，只剩一份沉淀过后的沉静。
听闻下人通传杨妃到访，她微微回眸，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讶异，随即颔首，让人请她进来。
杨吉儿踏入庭院，一眼便望见廊下立着的身影。
多年深宫沉浮，杨令妩依旧容颜绝世，岁月仿佛格外厚待于她，不见苍老，只添了几分疏离清冷。只是那周身萦绕的孤寂，看得杨吉儿心头微涩。
“妹妹。”杨吉儿缓步走上廊阶，声音轻缓，带着几分离别的怅然。
杨令妩侧身相让，语气平和温婉：“姐姐来了，请进坐吧。”
两人入了廊下暖阁，宫人奉上清茶，便躬身退下，偌大的暖阁，只剩她们姐妹二人。
窗轩敞开，晚风携着花香漫入，冲淡了满城哀戚的沉郁。
杨吉儿端起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沉默片刻，才抬眸看向杨令妩，目光复杂难辨：“我明日便要随恪儿去往安州封地了，往后山高水远，怕是再难回长安，今日特意过来，与你道别。”
杨令妩浅浅颔首，神色无波：“一路顺风，封地安逸，远离朝堂纷争，于姐姐，于吴王殿下，都是好事。”
这话发自肺腑。
李恪身有隋室血脉，在本就敏感，留在长安，只会卷入皇权漩涡，远赴封地，反倒能安稳度日，保全自身。
杨吉儿轻叹一声，眼底藏着担忧与唏嘘：“是啊，远离皇城是非，倒也清净。只是妹妹你……留在这长安别院，无深宫束缚，却也无依靠，我终究放心不下。”
她入宫半生，早已看透帝王心术、后宫凉薄，先帝驾崩，新帝登基，纵使眼下安稳，可杨令妩前朝公主的身份始终是根刺，一日留在皇权眼皮底下，便一日不得真正安稳。
杨令妩指尖拂过茶盏边缘，淡淡开口：“姐姐不必为我忧心。如今世事已定，我只求安稳抚育曜儿、曕儿与嘉宁，守着一方小院，安度余生，别无他求。”
“别无他求？”杨吉儿看着她，微微摇头，“妹妹，我是看着你一步步从塞外孤女走到贵妃之位，看着你在深宫步步为营。我知道你心底藏着的执念，也知道你从未放下家国过往。只是如今大唐基业稳固，新帝仁厚，你又能如何？”
她压低声音，目光恳切：“当年朝堂暗流，太子、魏王相继倒台，晋王登基，我不信这一切都是巧合。妹妹，你心思太深，手段太沉，可终究是女子，又带着三个孩儿，切莫再掺和朝堂之事，安分守己，保全自身与孩儿，才是正道。”
杨令妩抬眸，对上姐姐忧心忡忡的眼眸，心底掠过一丝暖意。
这世间，唯有眼前这位姐姐，是真心记着血脉亲情，不猜忌，不设防，只盼她平安。
“我知晓。”她语气轻了几分，“半生棋局，已然落子收官，我早已无心再争。往后只愿避世而居，了此余生。”
先帝已逝，储位已定，李治待她护她，她筹谋半生，为报仇，为立足，为儿女，如今目的皆快达成，的确没必要再搅入风波。
杨吉儿闻言，稍稍松了口气，又想起宫外那些隐隐的流言，犹豫再三，还是轻声问道：“先帝驾崩之时，曾有传闻，欲留遗诏令你殉葬，后来却不了了之……此事究竟是真是假？”
她终究还是忍不住想问。宫里宫外流言纷杂，有人说先帝念及旧情不忍，有人说朝臣劝谏拦下，唯有她隐隐觉得，事情绝非那般简单。
杨令妩眸光微顿，面上依旧平静无波，淡淡摇头：“流言罢了，当不得真。先帝与我十余年情分，怎会舍得令我殉葬，不过是后宫闲人无事杜撰的闲话，姐姐不必放在心上。”
遗诏焚毁之事，是绝密，是她与李治之间不可言说的隐秘，关乎新帝孝道，关乎她自身安稳，她绝不会对任何人吐露半分，哪怕是至亲姐姐。
杨吉儿见她不愿多提，便知此事有隐情，也识趣地不再追问。她知晓杨令妩性子执拗，心思深沉，既然不愿说，便有她的考量。
“也罢，你自有分寸。”杨吉儿端起茶盏，浅抿一口，眼底染上离别的伤感，“此番远赴封地，往后相见无期。你身在长安，万事小心，收敛锋芒，守好孩儿，护好自身。若日后有难处，但凡我与恪儿能帮衬的，定然不会推辞。”
“多谢姐姐挂怀。”杨令妩微微颔首，眼底泛起一丝浅淡的温情，“姐姐到了封地，也需保重身体，莫要再为世事烦心。”
两人静静坐着，再无过多言语。
多年姐妹，同是隋室遗脉，同入大唐后宫，一个被深宫磨平棱角，只求安稳度日；一个隐忍筹谋，半生浮沉棋局。命运不同，心境各异，血脉亲情却始终未断。
日头渐渐西斜，暮色浸染庭院。
杨吉儿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看向杨令妩，轻声道：“时辰不早，我该走了。就此别过，愿往后岁岁平安，各自安好。”
“各自安好。”杨令妩应声，亲自送她至院门口。
马车早已候在门外，侍从静立一旁。
杨吉儿踏上马车前，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立在院中的杨令妩。
晚风拂起她的裙角，发丝轻扬，身姿纤细而立，安静又孤绝，像一株遗世独立的海棠，历经风雨，却依旧风华不改。
马车帘落下，车轮缓缓滚动，驶离城郊别院，朝着远方官道而去，渐渐消失在暮色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