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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番外01
    贞观二十三年,翠微宫气息断绝的那一刻,李世民只觉周身一阵彻骨寒凉,桎梏一生的龙体骤然松弛,再无风疾缠骨的痛楚,也无心力交瘁的疲惫。

    他下意识想要抬手去握榻边那人的手,指尖却径直穿了过去,落了一片空茫。

    低头望去,自己一身半透明的素色龙纹虚影,悬浮在殿中半空,脚下无物,周身无温,再不是执掌天下、体魄鲜活的大唐帝王。

    榻边,杨令妩一身素衣跪地,眉眼沉静无波,不见大悲大恸,只有尘埃落定的漠然。

    他陡然惊醒——他死了,魂魄离体,滞留人间,不散不离。

    殿内哭声震天,宫人内侍慌乱奔忙,唯有他,孤零零悬在原地,目光死死锁着那个他宠了二十余年、也恨了最后一刻的女子。

    弥留之际,他怒她算计一生、心怀隋仇,狠心立下殉葬遗诏,字字冰凉,断尽半生情分。可此刻魂魄无依,所有怒意、不甘、猜忌,都随着肉身消亡淡去,心底余下的,唯有沉甸甸的不舍与怅然。

    他放不下这万里江山,放不下年幼子嗣,更放不下这朵长在深宫、柔媚带刺,牵绊他半生心神的人。

    他本以为,一纸遗诏落地,她必难逃殉葬宿命,黄泉路上,两人爱恨清算,从此陌路相隔。

    却不料,天意弄人,他走不了,离不开,只能化作一缕无形孤魂,日日夜夜,守在她身侧,眼睁睁看着往后数十年,所有风雨荣光,爱恨归宿。

    殿内人声嘈杂,朝臣忙着料理丧仪,宗室忙着筹谋朝局,无人留意半空凝立的亡魂。

    李世民亲眼看着李治遣退所有侍从,偌大寝殿只剩两人相对。他亲眼看着自己悉心培养、寄予厚望的太子,快步走到她身前,俯身温柔扶起她,眼底的心疼与执拗,浓烈得不加掩饰,远超寻常继子对庶母的敬重。

    下一瞬,稚奴取出那道承载着她生死的殉葬密诏。

    李世民魂魄骤然绷紧,心底默念,雉奴,遵朕遗命,斩断执念,除此祸患,保我大唐江山安稳。

    可他万万没想到,下一瞬,火光乍起。

    李治毫不犹豫,亲手点燃了帝王亲笔遗诏。明黄纸卷寸寸燃为灰烬,随风飘散在微凉夜风里,那道夺命旨意,顷刻间烟消云散,再无半分效力。

    “姐姐别怕。”少年帝王轻声安抚,语气笃定铿锵,“父皇不在了,从今往后,有我护你,谁敢逼你,谁敢伤你分毫,我便诛谁满门。”

    李世民悬在半空,魂魄都似僵住了。

    他心底又怒又涩,怒儿子违逆父命,罔顾皇家礼制,不顾江山隐患;又涩于,自己宠爱半生、算计半生的女子,到头来,肯拼尽一切护她周全的,从来不是坐拥天下、许诺万般安稳的自己,竟是这个从小被她护着长大的稚奴。

    他看着杨令妩垂眸落泪,不是往日逢迎帝王的假意示弱,是真正卸下所有伪装动容哽咽。她十余年深宫步步为营,机关算尽,终究没算错这最后一局,赌赢了自己的性命,赌来了往后余生安稳。

    李世民长叹无声,满心复杂,无可奈何。

    自此,他寸步不离,跟着她走出翠微宫,重回长安深宫,亲眼见证她往后半生所有起落风光。

    岁月悄然流转。

    李世民日日伴在她左右,看着稚奴以守灵为名,将她安置在清净皇家别院,隔绝前朝后宫所有非议刁难。他看着稚奴隔三差五,借探望请安之名,奔赴别院,送来天下珍稀滋补、绫罗绸缎。

    无人敢惊扰她半分,无人敢非议她半句,耐心等候三年丧期落幕。

    李世民冷眼旁观,看得清清楚楚。

    稚奴对她的情意,从来不是一时兴起,不是一时新鲜,是从孩提时依赖相伴生根,少年时暗藏心动发酵,登基后隐忍克制沉淀,数十年初心不改,执念深重,深入骨髓。

    三年丧期刚满,朝堂风波骤起。

    长孙无忌领衔满朝文武,拼死力谏,阻李治接她入宫,斥她出身前朝、辈分不合、有违伦常、祸乱宫闱,字字句句,字字诛心。

    李世民本以为,非议滔天,压力压顶,稚奴必会妥协退让,最多给她安稳余生,绝不敢逆天而行,给她名分。

    可他又一次猜错了。

    稚奴坐在龙椅之上,当庭震怒,强势压下所有谏言,贬黜数名顽固老臣,震慑满朝宗室百官,力排天下众议,执意废黜原配王氏,下旨册封杨令妩为大唐新后,入主长乐宫,执掌凤印,母仪天下。

    仪仗浩浩荡荡,御驾亲迎入宫。

    李世民飘在仪仗上空,看着昔日自己捧在心尖的女子,一身凤袍,头戴璀璨凤冠,一步步踏上中宫正殿。看着他的亲生儿子,执起她的手,当众许诺,此生六宫虚设,再不纳一人,一生一世,唯她一人为伴。

    往后经年,偌大大唐后宫,空空荡荡,再无一位新晋妃嫔,再无一场宫斗纷争。

    稚奴朝夕相伴,日日守在长乐宫,春日同赏海棠,夏夜闲话晚风,秋夜共观星河,冬日围炉煮茶,岁岁年年,温情不减。

    李世民日日旁观,心底百味杂陈。

    他从前自诩深情,夜夜宿在安仁殿,倾尽珍宝偏爱,可临终前,却终究心存猜忌,权衡利弊,放不下帝王威严,放不下江山权谋。可他的儿子,给了她毫无保留、毫无算计的一生独宠,这份纯粹偏爱,是自己穷尽半生,终究没能给得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