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光阴，转瞬即逝。
昔日十三岁青涩少年，长成十九岁挺拔郎君。身姿挺拔如玉，眉眼英气凛然，兼具世家公子的温润与少年武将的风骨，才情武艺双绝，美名传遍并州上下，登门说亲的世家媒人络绎不绝，却全被他一一淡淡回绝。
父兄不解其意，屡屡问询心中属意何人，世家权贵皆揣测他心有所图，唯有李世民自己心知，他心中空位，只为一人而留，旁人万般好，皆入不了他眼底半分。
可这一世，天道轮转，命格改写。隋炀帝后宫寥寥，毕生只育有出云公主吉儿一人，再无其他帝女降生。李世民辗转打听，踏遍晋阳以及附近城镇，彻彻底底断了念想，前世那个身为隋室公主的杨令妩，彻底消散在了天地命数之中。
他茫然过，怅然过，无数个深夜独坐窗前，回想孤魂相伴的数十年，回想她深宫隐忍、临朝理政、安稳江山的模样，回想她晚年独归江南故土，青冢长眠的孤寂，心口便一阵阵发闷。难道重活一世，终究还是有缘无分，连弥补亏欠的机会，都要尽数剥夺？
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终于在第七年辗转寻访，踏遍山川，终得佳音。
下人据实回禀，弘农杨氏观王房一脉，杨恭仁膝下有一嫡幼女，闺名云喜，小字妩娘，年方十二岁，不知是否是公子找的那个人？
李世民攥紧掌心，指节泛白，胸腔里悬了七年的惶惶空落，顷刻间被滚烫的狂喜填满。
七年踏遍山河，风霜裹衣，南北奔波，他最怕的便是天意绝情，断了所有弥补的机缘，最怕重生一场，终究只能隔空遥望，余生余生再无交集。万幸，苍天垂怜，终究将他的令妩，还到了人间，还到了他触手可及的咫尺之处。
“备礼。”他压下喉头翻涌的动容，声音是年少郎君少有的沉稳郑重，“备好顶级世家登门全礼，即刻备车，随我前往杨恭仁大人的府邸。”
仆从不敢耽搁，即刻应声退下张罗事宜。
一旁贴身侍从跟着他奔波寻访数年，见状低声迟疑劝道：“二公子，杨小姐如今方才十二，年岁尚幼，且观王房一脉门第清贵，与咱们李家往来虽和睦，骤然登门突兀求见，恐惹人非议，落人口实啊。”
李世民眸光沉静坚定，早已思虑周全：“我不求即刻定亲，只求一见。见上一面，确认是她，便足矣。其余分寸，我自有拿捏，不必多言。”
他历经两朝帝王浮沉，看过半生朝堂诡谲、人心冷暖，深谙世家往来规矩，自然不会莽撞行事，坏了姑娘清誉，落得轻薄冒昧的话柄。
车马疾驰，驶出晋阳李家巷陌，一路奔赴弘农杨氏别院。沿途街景烟火繁盛，皆是隋末安稳光景，没有日后金戈铁马、烽火狼烟，没有深宫高墙、权谋算计，岁月平和，现世安稳，恰是他最想要的光景。
立于杨府朱漆大门前，李世民整理一身雅致锦袍，褪去周身年少锐气，敛去前世帝王沉冷锋芒，只留世家郎君温润端方气度，递上名帖礼单，恭敬等候通传。
杨恭仁听闻是晋阳李家二郎登门拜访，心中诧异却没怠慢，连忙亲自出门迎入府中。世人皆知李家二郎年少英才，文武双全，品性端良，未来前程不可限量，不敢有半分轻待。
厅堂奉茶，寒暄客套过后，李世民不动声色，只以久仰杨氏家风、钦佩观王仁厚为由，闲谈诗书礼法、南北风物，谈吐风雅，进退有度，全然没有半分世家子弟的骄矜傲气，反倒让杨恭仁愈发心生好感，暗自赞许。
待到闲谈尾声，天色尚早，李世民才状似无意，随口提了一句：“早听闻大人膝下有一幼女，聪慧乖巧，品性出众，今日有幸登门，可否请小女出来一见？我备了些许温润小玩物，权当薄礼，赠予小女，聊表心意。”
这话得体周全，全然是世家长辈、同辈世交间寻常礼遇，无关情爱，只重礼数，杨恭仁不疑有他，当即笑着应下，转头便命侍女去后院，传唤幼女令妩前来前厅见客。
不过片刻，廊下传来细碎轻柔的脚步声，伴着少女的轻浅呼吸，缓缓走近厅堂。
李世民下意识抬眸望去，刹那间，满堂寒暄人声尽数模糊，耳畔寂然无声，眼底、心底，唯独余下那一抹纤细娇小的身影。
十二岁的杨令妩，尚褪去不深宫后的倾城风骨，眉眼清丽柔和，肌肤莹白似玉，乌发柔顺挽着双丫髻，只簪两枚素色玉簪，一身浅青素雅襦裙，干净澄澈，不染半分尘埃城府。
她眉眼轮廓，与数十年深宫相伴的模样，分毫不差，只是褪去了半生隐忍寒凉，褪去了朝堂执掌权柄的凌厉，眼底是未经世事的纯粹，温顺又腼腆，怯生生跟在侍女身侧，乖乖垂眸行礼，礼数周全，端庄得体。
就是她。
真的是她。
李世民心头轰然震颤，酸涩与暖意交织缠绕，席卷四肢百骸。前世她在深宫步步为营，眼底藏尽算计防备，晚年孤身长眠江南青冢，孤寂无依；而今，她安然立于明媚庭院之中，无忧无虑，鲜活安稳，不涉国仇，不沾权谋，只是寻常世家娇女，平安顺遂，岁月无忧。
这一世，他绝不会再让她受半分委屈，历半分寒凉。
他压下眼底汹涌心绪，抬手取出早已备好的一盒暖玉珠钗，质地温润，色泽素雅，不张扬不华贵，最合年少姑娘佩戴，亲手递了过去，语气温和，轻柔得不敢惊扰她半分：“些许小物，不值一提，赠予杨小娘子，权当初见之礼。”
杨令妩抬眸，怯生生看了他一眼，那双清澈眼眸撞进李世民眼底，干净又纯粹。
“多谢郎君。”
乖乖伸手接过珠钗，乖巧敛眸退到一旁，安静伫立，不吵不闹，娴静温婉。
短短一面，李世民便已心安。
坐不多时，他便从容起身告辞，礼数周全，不拖泥带水，半点不惹人闲话。离去前，只对着杨恭仁郑重许诺：“杨小娘子品性极佳，我心中甚是喜爱。往后时日，我会常登门拜访，以世交晚辈之名，多照看一二，还望大人应允。”
杨恭仁何等通透，瞬间品出话中深意，再想起坊间无人能及的李家二郎，心中已然了然，当即含笑颔首应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