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静谧过后，白日发生的一幕幕画面，陆续浮现在两人脑海。
最先想起的，还是保安科会议厅那声猝不及防的枪响，李欣冉指尖无意识蜷缩起来，放在膝盖上的双手轻轻交握，语气沉了几分：“今天白天陈俊在会议厅自尽的事，我反复回想了好几遍。整场对峙从开始到结束，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
杨锦荣闻声收回散漫的温柔，神色稍稍敛去慵懒，眼底漫开淡淡的沉凝，单手随意搭在屈膝的腿上，指尖轻轻轻点膝盖，安静听她诉说。
“陈俊身为保安科内部警员，”李欣冉细细梳理着记忆里的细节，缓缓开口，“即便被查出是韩琛卧底，正常情况下大多只会慌乱求饶、争取减刑，就算心态崩溃，也极少会选择当场在办公室自杀。”
“嗯。”杨锦荣淡淡应声，语调平稳，认真复盘，“我拿出的录音、交易记录证据确凿，他卧底多年，手上沾染不少黑料，牢狱之灾无可避免。但真正压垮他的，或许不止我给出的罪证。”
顿了顿，他微微偏头，看向身旁的女孩，提及走廊偶遇的那道身影：“还记得早上送制服上来的刘建明吗？”
听见这个名字，李欣冉眸色一动，瞬间联想到走廊里那道低调沉默的身影，轻轻颔首：“记得。当时他就静静站在走廊不远处，提着制服袋子，全程沉默偷听会议厅里面的对峙。我一开始只当是庶务部正常派送衣物，现在回想，的确处处透着反常。”
她逐条梳理心底察觉到的违和感，条理清晰娓娓道来：
“第一，时间太过巧合。陈俊刚被你带进会议室盘问、气氛紧绷到极点的时候，他恰好抵达保安科楼层送衣服，卡点太过精准，不像是单纯例行派送公务；
第二，神态不对劲。普通职员听见高层审讯内鬼、又骤然响起枪响，多少都会流露错愕、慌张或是回避的神情。但刘建明当时仅仅短暂怔忪一瞬，很快就恢复平静，垂着眼不露情绪，太过沉稳克制，反而显得刻意；
第三，身份处境违和。他之前是重案组督察，哪怕暂时停职调去庶务部打杂，也算是中层警员，一般基础衣物派送这类细碎杂务，大多由普通内勤警员负责，极少会轮到他亲自跑保安科这一权限严格的楼层。”
说到这里，李欣冉微微蹙起眉头，指尖轻轻摩挲着指节，眼底带着几分淡淡的疑惑：“他到底为什么非要亲自过来一趟？单纯只是送一件洗好的制服，实在没必要专程跑到保安科禁区走廊停留偷听。”
杨锦荣沉默思索片刻，狭长眼眸微微眯起，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淡淡戒备。白天刘建明伫立在走廊角落窥探的模样，此刻在脑海里愈发清晰。
“还有一处细节。”他缓缓补充，声音压得低沉平缓，“枪响过后，所有人注意力都集中在会议厅内部，唯有刘建明，目光下意识瞟向了陈俊放置制服的手提袋方向，停留了短短几秒才移开视线。当时我只粗略扫过一眼，并未放在心上，现在串联起来，目的性未免太强了。”
他微微抬眸，望向卧室天花板，冷静剖析几种可能性：“无非两种情况。要么刘建明单纯好奇队内清理内鬼的进展，想提前打探消息，为自己日后复职铺路；要么，他和韩琛遗留的卧底链条，存在某种隐秘关联，担心陈俊活着会吐出更多线索，所以特地过来查看情况。”
“可是陈俊已经死了，所有线索等于直接断在了这里。”李欣冉轻声说道，心头隐隐升起一丝莫名不安，后背微微靠着床头，侧头看向杨锦荣，“陈俊临死之前，有没有留下什么随身物品、钥匙、或是隐秘物件？”
杨锦荣回想当时现场状况，缓缓摇头：“现场只搜到常规警员随身物品，配枪、警员证件、少量现金，没有特殊钥匙、录音设备或是储存载体。唯一一件私人物品，就是那套送去清洗的警服，一早被庶务部收走，也就是刘建明今天送来的这件。”
话音落下，两人不约而同顿住动作，心底同时掠过同一个疑点。
衣物……是刘建明亲手送来的。
也就是说，陈俊死前所有贴身遗留物件，唯一经过刘建明之手的，只有这套制服。
李欣冉睫毛猛地一颤，心头那点不安被放大几分：“难道……他是冲着陈俊衣服里面藏着的东西来的？”
“暂时不能确定。”杨锦荣语气沉稳克制，没有过早下定论，指尖轻轻伸过来，自然揽住她的肩头，让她安稳靠在自己肩上，低声安抚，“目前没有任何实质证据证明刘建明涉黑，一切都只是我们两人基于行为细节产生的猜测，不能仅凭神态、时间巧合随意定性一名警员。贸然上报或是刻意针对，反而容易落人口实，被人抓住公私不分、滥用职权的把柄。”
眼下两人隐婚的敏感处境，一言一行都必须万分谨慎，稍有差池，不仅彼此前程尽毁，还会给暗处蛰伏的残余内鬼留下可乘之机。
“那接下来怎么办？”李欣冉靠在他肩头，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安稳的气息，稍稍抚平心底躁动，轻声询问。
“静观其变。”杨锦荣眸色沉静深远，语气有条不紊，“接下来一个月我休假，不便出面过多调查警队内部人员。这件事暂时交由你借着内务科核查陈俊自杀案的名义，正常跟进记录即可。不必刻意针对刘建明，只需要默默留意他后续所有行踪、出入路线、接触人员，记录下所有反常举动。”
“好。”李欣冉乖乖应声，脸颊轻轻蹭了蹭他的肩头，柔软发丝蹭过他的脖颈，带着淡淡的暖意，“我会把握分寸，只做常规监督记录，不会贸然打草惊蛇。”
杨锦荣垂眸看向靠在自己肩头的女孩，眼底的沉凝戒备慢慢褪去，重新染上温柔柔和的质感。环在她肩头的手掌缓缓下滑，顺着后背轻轻安抚式拍打摩挲，动作舒缓绵长，一点点卸下她紧绷的思绪。
“别想太多。”他低声呢喃，气息落在她发顶，“眼下一切都只是揣测，未必对方就存有歹心。早点放下思绪休息，连日紧绷，该好好放松一晚。”
李欣冉轻轻“嗯”了一声，顺势微微蜷缩起身子，整个人越发贴近他温暖安稳的怀抱，手悄悄环住他的腰。
两人尚且只察觉到刘建明行为怪异、目的性不明，却还未曾料到，这名看似安分守己、落魄打杂的前督察，正是韩琛藏在警队最深处、一直想要彻底洗底洗白的终极内鬼；更不知道，此刻刘建明已经暗中盯上了陈俊遗落的钥匙，甚至已经悄悄将视线锁定在了杨锦荣的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