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两点，林深提前二十分钟到了会议室。他把U盘插进电脑，打开ppt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二十五页，比上一版多了整整五页。多出来的全是现场拍的照片：车间全景、扩产设备上的西门子铭牌、料架上贴着批次号的元器件、墙上那份盖了技术总监签章的测试报告摘要。
投影仪的光打在白板上，他站在屏幕前深吸了一口气。上一次站在这里，何晨问他“你去光腾的工厂看过吗”，他回答不了。这一次，他手里有答案。
苏晚第一个进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在他对面坐下，看了他一眼。“今天该稳了吧？”
“去过现场了，心里有底。”
“何晨肯定还会挑毛病。”
林深想了想。“上次他挑的是我确实没看过的。这次我看过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手指在键盘上把ppt翻到现场照片那一页，来回看了两遍。
人陆续到齐。何晨踩着点进来，表情看不出什么，在林深对面坐下的时候两人对视了一眼，各自移开目光。周远山最后一个到，在主位坐下，扫了一圈会议室。
“开始吧。”
林深站起来走到屏幕前，按下翻页键。第一页和上次一样《光腾新能源：效率溢价，市场尚未定价》。他顿了顿，没有急着往下翻，先开了口。
“上周何总提了两个核心质疑。第一个，采购部门会卡住。第二个，产能跟不上。”他把翻页键按下去，屏幕上跳出一张照片——光腾的生产车间，三条生产线全开，工人在操作台前忙碌，传送带上半成品在匀速移动。照片右下角标注着拍摄日期和地点。“这是周三现场拍的。生产线在转，工人在岗，不是空壳，不是摆设。”
再翻一页，扩产设备的照片，西门子的铭牌清晰可见，两个工程师蹲在旁边调试。他微微侧头看向何晨的方向。“何总上周判断交付周期可能推迟到明年一季度，这个判断是对的。设备还在调试，良率爬坡需要时间。这一点，我现场确认了。”
何晨没有想到林深会主动承认这一点——在投决会上，大多数人只会为自己的判断辩护，不会主动确认对手是对的。
林深继续往下翻。良率对比图，当前88%，高于行业平均三个点，新设备投产后目标是92%，数据来源是刘文鹏亲自从工装口袋里掏出来的那份表格。然后是料架的照片，元器件一排一排码得整整齐齐，每排都贴着批次号和测试日期。“来料百分之百全检，行业里大多数是抽检。这道工序——上周刘文鹏跟何总在电话里说不清楚，站在料架前面看，一目了然。”
再翻一页，客户测试报告摘要——效率提升5.2%，温降8c，连续运行720小时无故障，技术总监签字。“技术部门已经拍板了，合同在走流程。
采购部门没有否决权。这个结论不是我推演的，是两个独立信源交叉验证之后的结果，上周在上海见的数据中心架构师，加上这周三在现场看到的测试报告。”
他翻到最后一张对比表，左边是何晨上周的质疑，右边是现场验证的结果，每一条都对应得清清楚楚。然后屏幕跳回第一页，旁边只有一行字：“建议买入。目标价不变。”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周远山靠在椅背上，转头看向何晨。“你有什么要问的？”
何晨放下咖啡杯，看着屏幕上那张料架的照片。“你拍的那些东西，生产线、设备、料架——能证明什么？哪家工厂不是这样？”
“证明我去现场验证过了。”林深没有退让，“上周你问我去没去过光腾的工厂，我没去过，回答不了。现在我去过了。”
何晨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像是在消化这个回答。沉默了几秒之后他又开口，语气比刚才低了一些，不是在质疑，更像是在做最后的确认。“那你的结论还是买入？产能推迟到明年一季度，你确定客户不会换供应商？”
“确定。因为技术方案已经定了——换供应商要重新测试，至少再花三个月。数据中心的建设周期是按天算的，等不起。先发优势比价格更重要，这个账我在报告里写了。”林深迎着他的目光，“何总，你的质疑帮我把报告改得更扎实了。但结论没有变。”
何晨靠在椅背上，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没有再问。
周远山扫了一圈会议室。“其他人有意见吗？”
张磊摇了摇头。“交易部没问题，这个票的流动性够，建仓不会影响价格。”
陈默合上面前的文件夹。“合规部没有意见。林深的调研记录完整，照片和数据都有来源，符合公司调研流程规范。不过我补充一点——这次调研的差旅费用记得填报销单，别又自己垫了。”
会议室里有几个人轻轻笑了一声，林深点了下头。
周远山站起来。“报告通过。但风险点还在，产能爬坡需要验证，客户合同还没正式公告。仓位不要太重，先买进一个亿。目标价按报告执行。”
他准备走出会议室，路过林深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表情很短暂，但林深捕捉到了。不是嘉许，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人。
何晨端起咖啡杯站起来，路过林深身边时也停了一下。“你赢了。”他的声音很轻，听不出是什么语气。
林深看着他。“不是赢。是算对了。”
何晨嘴角动了一下，没有再说，转身走了。
林深关掉投影，走回工位坐下来。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江哲发来一条消息，只有几个字：“现场去对了。”
林深回了一个“嗯”字，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光腾这只票从下调目标价到投决会通过，折腾了整整两周。何晨的质疑、产能的问题、现场的验证——每一步都磕磕绊绊，但每一步都踩在应该踩的位置上。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张新的便签纸，在上面写了一行字：光腾新能源——现场验证，逻辑成立。投决会通过。下一个：芯源科技。
他把便签贴在屏幕边缘，站起来走到窗边。金融城的灯火已经亮了起来，芯源科技——瑞康医疗的供应商，光腾的技术路线对标对象。
何晨之前说过，芯源领先半年但竞争对手追得很快。这个判断，他也得去现场验证。不是不信任何晨的判断，是他必须自己去看过才放心。
周五傍晚，林深正整理芯源科技的资料，沈瑶打来电话。她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带着一点长途跋涉之后的疲惫，更多的是莫名的兴奋：“我到滨海了。”
林深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不想让我来？”她的语气里藏着笑意。
林深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六点，外面天还没完全黑。他关掉电脑，拿起外套。“等我，马上到。”
滨海宝安机场到达大厅，沈瑶站在出口处，穿着一件驼色大衣，围巾围到下巴，手里拉着一个小行李箱。人群一拨一拨地从到达口涌出来，她踮着脚尖往里看，看见林深从扶梯上下来的时候，嘴角一下子翘了起来。
“你怎么这么慢？”她把行李箱推到他面前，仰着头看他。鼻尖还冻得有一点红。
“堵车。”
沈瑶伸出手，握了握他的手。她的手很暖，在滨海十一月的晚风里像一个小火炉。“走吧，我都饿了。你以前带我去过的那家大排档还在吗？”
“还在。”
“那走着。”
林深接过行李箱，另一只手牵住她的手。她没有挣开，只是把手指扣进他的指缝里，握得很自然，像是这个动作已经重复过很多次，已经不需要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