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公寓,林深換了拖鞋把背包扔在沙發上,去廚房倒了杯水,端著杯子在客廳站了一會兒。
他把萬國數據的財報又翻了一遍,營收八十七億,增長三成一;毛利率兩成四;淨虧損二十二億;資產負債率六成七。
這些數字他閉著眼楮都能背出來,但投決會上比的不是誰背得熟——是何晨會怎麼攻擊這些數字,他能不能接住。
何晨的邏輯他大致能猜到︰秦淮增速快,毛利高,客戶集中反而意味著確定性——大客戶不會隨便換供應商。他會把秦淮包裝成“穩中帶進”的標的,把萬國的高負債和虧損放大成“激進擴張的隱患”。
林深翻開秦淮的財報,把何晨可能會當武器用的幾個數字圈出來。增速三成八,毛利率四成二,淨虧損只有兩個億,這些數據確實比萬國漂亮。
但他在旁邊也標出了秦淮的軟肋︰前三大客戶佔營收六成七。
在筆記本上寫下︰“何晨會說客戶集中等于確定性。但客戶集中也等于脆弱——頭部客戶自建數據中心的趨勢已經很明顯了。秦淮的客戶,就是它們最大的競爭對手。”
他又把世紀互聯和奧飛的數據拉出來做對比,雖然這兩家不在擂台範圍內,但拿來做參照物可以襯托出萬國的優勢。
世紀互聯太保守,奧飛太脆弱。四家放在一起看,萬國不是最好的那個,但它有一個別人都沒有的東西︰它的問題是周期性的,能過去;其他三家的問題是結構性的,改不了。
林深靠在沙發上閉上眼楮,腦子里開始模擬後天的投決會場景。何晨先講,他後講。何晨會怎麼開場?會用哪組數據?會從哪個角度切入?他拿起筆在紙上寫下何晨最可能問的兩個問題——萬國負債率六成七,行業下行扛得住嗎?萬國虧損二十二億,憑什麼值五成空間?
他盯著這兩個問題,一個一個地想答案。
第一個問題好回答︰他去了現場,功耗在漲,利用率在漲。行業不是在下行,是在上行。
第二個問題也能接住︰萬國虧損是因為擴張太快,折舊和財務費用吃掉了利潤,但經營性現金流是正的,去年八個億。只要擴張放緩,利潤馬上就能釋放。
他把答案寫在紙上,又看了一遍。還不夠。
何晨不是趙磊——他不會在規則上犯錯,也不會被幾句“我去過現場”就說服。他需要更強的證據。拿起手機猶豫了一下,給萬國數據的周小姐發了條消息,問最近新簽合同的價格趨勢怎麼樣。
消息發出去,他以為要等到明天。沒想到周小姐秒回了,說馬上去問銷售。不到五分鐘電話就響了。
“林總,問到了。最近新簽的長單價格比去年同期漲了百分之五左右。銷售總監說需求太旺了,一線城市機櫃資源太稀缺,公司已經在考慮下一輪調價了。”周小姐的聲音里帶著一絲加班到深夜的疲憊,但語氣很認真——她知道這個數字對林深意味著什麼。
林深握著手機,心跳快了一拍。漲價。不是“預計會漲”,是“已經漲了”。而且“下一輪調價”已經在計劃中,這不是一次性事件,是趨勢。他謝過周小姐,掛了電話,把這條信息寫進筆記本,在下面重重畫了兩道紅線。
周末他沒有出門。把茶幾推到牆角,在客廳地板上攤開資料,ppt從頭到尾過了五遍。每一頁都講出聲來,講完一遍改幾個字,再講一遍再改幾個字。周日下午甦晚發消息來問他準備得怎麼樣,他回了兩個字。
甦晚又發了一條︰“何晨那邊听說也很拼,周五晚上一直在公司改ppt,很晚才走。”林深看著屏幕,這場擂台不是他一個人在準備。
“你緊張?”甦晚追了一條。
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回過去︰“有一點。畢竟何晨這麼多年的經驗,他還是很厲害的。”
“你之前不是不怕他嗎?”
“不怕和緊張是兩回事,不怕是因為相信自己的判斷。緊張是因為知道他也強。”甦晚發了個加油的表情,沒有再問。林深放下手機,繼續過ppt。明天見分曉。
周一早上,林深到公司的時候江哲已經在辦公室了。門開著,他正靠在椅背上,手里端著杯咖啡,面前的電腦屏幕上是一份研報標題——《秦淮數據︰高增長光環下的隱憂》。
“你在看秦淮的負面報告?”林深有些意外。
江哲放下咖啡杯,嘴角動了一下。“知己知彼。何晨那邊準備得很充分,你也得知道對方會怎麼攻擊你的邏輯。”他豎起兩根手指,“主要是兩點。第一,萬國負債率太高,行業一旦下行扛不住。第二,萬國的一線城市布局是雙刃劍——電價高、pUE限制嚴,擴張成本比秦淮高得多。”
林深在對面坐下來。“這兩點我都想過。負債率,萬國的經營性現金流是正的,八個億;行業是在上行,不是下行。電價,一線城市機櫃單價比張北高三成,這三成的溢價足夠覆蓋電價差了。何晨要是拿這兩點說事,我有數據接他。”
江哲看著他,沉默了幾秒。“你又算了一遍?”
“嗯。”
江哲搖了搖頭,笑了一聲,說不清是無奈還是欣慰。“你這個人,天生做研究的料。”
他從抽屜里拿出一張手寫的表格推到林深面前。表格上列著秦淮數據前三大客戶的自建數據中心進度——客戶A,張家口園區已投產,自給率已近四成;客戶b,烏蘭察布項目在建,預計明年投產;客戶c,已規劃自有數據中心,尚未動工。
“這你從哪弄來的?”
“行業里的朋友。不是秘密,只是沒人把這些信息拼在一起。”江哲靠在椅背上,“何晨也許也知道,但他可能選擇忽略。”
林深盯著那張表格看了很久。這些信息比周小姐電話里說的漲價信號更直接——秦淮的頭部客戶已經在自建數據中心了,他們正在逐步擺脫對第三方運營商的依賴。何晨用來論證“確定性”的客戶集中,恰恰是秦淮最大的軟肋,而這個軟肋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硬。
“明天你打算怎麼講?”江哲問。
林深把目光從表格上收回來。“先講世紀互聯和奧飛——把四家放在一起對比。然後說秦淮的問題︰客戶集中,頭部客戶已經在自建數據中心,不是預測,是正在發生。最後說萬國。我手里的現場數據不是感覺,是數字。功耗漲了兩成,利用率八成五,新簽合同漲價百分之五,下一輪調價已經在計劃中了。這些比財報早六個月。”
江哲听得很認真,等林深說完才開口。“你知道何晨為什麼要跟你選同一個賽道嗎?因為他去年業績比我好,今年不想輸。”他的聲音沉了幾分,“但投資不是比賽。不能為了贏而忽略風險。你記住這一點。”
“我記住了。”林深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張手寫表格。“學長,謝謝。”江哲擺擺手,已經低下頭繼續翻他的文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