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在手机上搜了一圈,最后选了一家叫“云栖”的茶室。
茶室开在在半山上,开车过去大概四十分钟。点评上说环境安静,适合聊天,茶点也不错。他把定位发给江哲,附了一行字:“师兄,三点,这间。”
江哲回了一个“好”。
下午两点五十,林深到了。
茶室建在半山腰的一处平台上,灰砖青瓦,门口种着几竿竹子。阳光从竹叶间隙漏下来,在地上画出细碎的斑影。
他推门进去,服务员引他到靠窗的位子,窗外是整个滨海市的景色,林深点了一壶单枞,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等江哲的到来。
三点零五分,黑色的奥迪停在门口的树荫下,江哲到了。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t恤,比在公司里随意了很多,但头发还是一丝不苟。
“选的地方不错。”他坐下来,扫了一眼窗外的风景。
“在公司里待久了,出来透透气挺好。”
服务员重新沏了一壶茶,倒了两杯,退了下去。
两个人喝了一口茶,都没有说话。茶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林深放下茶杯,看着江哲。
“学长,今天约你出来,是有几件事想问你。”
江哲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
“猜到了。你问。”
“华微那份报告,是你让人放出去的吗?”
茶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有风吹过,竹叶沙沙响。
江哲没有回避,他看着林深的眼睛,说了一个字:“是。”
林深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他早就从何晨那里知道了答案,但亲耳听到江哲承认,感觉还是不一样。
“为什么?”
“去年华微的亏损,不是我看错了,是我的建仓计划被人提前泄露了。从头到尾,我都是别人的对手盘。”
江哲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很重。
“我想借你的报告,钓出那个背后的人”
“你查到是谁了吗?”林深问。
“查到了,也没完全查到。”江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偷偷查了大半年,查到了交易部的交易员孙浩林。他经手我的单子,完全知道我的建仓节奏。”
林深皱了皱眉。“你怎么查到他的?”
“孙浩林去年买了辆四十多万的车,还换了一块欧米茄手表。他的工资年收入不到三十万,家里也没有矿。交易部的人私下议论过,但没人敢当面问他。”
江哲顿了顿。
“我没法查他的银行账户,但时间点太巧了——他买车的时间,正好是我建仓华微之后。而且孙浩林在建仓前几天请了假,说是家里有事。刚好那几天,方旭东也在滨海。”
“方旭东?” 这个名字,又出现了。
“是的。”江哲的语气沉了下来,“方旭东表面上是做行业研究的,实际上背后有一家对冲基金,专门做空。。”
林深想起万国数据那份复盘报告。
他当时就觉得那几天的砸盘手法不像是散户恐慌,更像是有计划的打压。现在才知道,那不是“像”,就是。
“所以孙浩林把信息卖给了方旭东?”
“大概率是的,不过孙浩林估计只是执行者,他还没有那么大胆子做这些,背后应该还有人指使。目前只查到了这些,但再往上就查不下去了。”
“幕后的人查不到??”
“查不到” 江哲答道。
林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得发苦。
“所以你拿我的报告做诱饵?”
“是。”江哲看着他,“孙浩林只是小鱼,他背后还有人。我放你的报告出去,就是想看看谁会利用这个信息去攻击华微。”
“芯源在公告里用了我的良率数据。”
“对。芯源只是棋子,他们也是受害者。真正动手的人,是通过方旭东把信息传到了芯源那边。方旭东是做空机构的代理人,他负责把信息卖给需要的人。”
林深沉默了一会儿。“那何晨呢?他说之前也遇到过类似的事。”
“何晨也被狙击过。”江哲的语气低了一些。
“他的遭遇跟我一样。但他比我果断,发现不对立刻止损,只亏了几个点。我亏的多一点。后面他也查过一段时间,但是没什么结果”
江哲没有再说,目光转向窗外的远处。”
林深皱了皱眉。“学长,何晨跟你?不是一直不对付吗?”
江哲嘴角动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我们是不对付。在投决会上吵,在走廊里争,在周总面前抢资源。谁看谁都不顺眼。”
他顿了顿。
“但有些东西,比私人恩怨更重要。”
“什么东西?”
“职业尊严。”江哲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我们都在一口锅里吃饭,有人在锅里下毒,这不是针对某一个人。今天他们能搞我,明天就能搞何晨,后天就能搞你。在这件事上,我们没有分歧。”
“那你当初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林深问,“为什么要瞒着我呢?”
江哲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因为如果告诉你,你就不像了。”他的声音很轻,
“你会不自然,我需要你什么都不知道,让那个人觉得你只是一个无辜的受害者。只有这样,他才会放心地出手。”
林深沉默了一会,“后面孙浩林背后的人有动作吗?”
“没有,像是完全知道我们的动静,没有任何反应”
听到这些,林深感觉仿佛自己陷入了深深的迷雾里。
江哲看着他:“你会怪我吗?”
林深摇了摇头。“不会。你做了你该做的事。我做了我该做的事。”
江哲嘴角动了一下,没有再说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两口,林深掏出手机,翻到那条匿名短信,递过去。
“还有一件事。投决会那天下午,我收到过一条短信。”
江哲接过来看了一眼。屏幕上只有两个字——“江哲”。没有标点,没有署名。
他皱了皱眉,“谁发的?”
“不知道。”林深说
江哲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几秒。“那就是还有第三个人知道这件事。那个人是谁?他想告诉你什么?”
林深摇了摇头,“可能是想提醒我,也可能是想利用我,我也不知道是谁,我问过何晨,他说不是他。”
“或许是想把水搅浑” 江哲说。
“你如果再收到任何新的消息,第一时间告诉我。”
“好。”
林深端起茶壶,给江哲续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上。茶水是温的,刚好入口。
“所以,我们现在只知道孙浩林有问题,但幕后那个人还没浮出来。”他总结道。
“对。”江哲点了点头。
“孙浩林是交易员,他没有动机做这种事。一定是有人给了他好处,或者抓住了他的把柄。何晨查不到那个人,我也没有查到。”
“那接下来怎么办?”
江哲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风景,沉默了一会儿。
“继续做你该做的事。”他说。
“写报告,推票,去现场。盯紧每一个异常信号—如果股价莫名其妙下跌、盘口上出现诡异的挂单、有人在市场上提前知道你的数据。把这些记下来。”
“你不怕我成为下一个目标?”
江哲的声音很轻,“我们都可能成为下一个目标。”
林深端起茶杯,碰了一下江哲的杯子。
两个人喝完了杯里的茶,都没有再说话。窗外,午后的阳光开始西斜,竹影在墙上慢慢移动。
林深站起来。“走吧。”
江哲也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钱包。
“我来。”林深说。
江哲看了他一眼,没有推辞,把钱包收了回去。
两个人走出茶室,站在门口。山风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气息,不冷不热。
“以后有什么事,直接找我,不用绕弯子。”江哲说。
“你也是。”
江哲点了点头,转身往停车场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林深。”
“嗯?”
“小心点。”
林深点了点头,这句话何晨也对他讲过。
江哲转身走向他的车,发动引擎慢慢驶出,沿着山路往下开去。林深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黑色轿车的尾灯消失在转弯处。
他脑子里在想。孙浩林、方旭东、这些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有人在盛远内部,专门盯着投资经理和研究员的建仓计划。这个人隐藏得很深,江哲查了半年没查出来,何晨也查不到。
还有那条匿名短信。发短信的人知道多少?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他为什么选择告诉林深,而不是直接去举报?
林深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
沿着山路往下开。午后的阳光从车窗照进来,有些刺眼。他把遮阳板放下来,车速放慢了一些。
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沈瑶的消息。
“在干嘛?”
他想了想,回复:“刚跟学长喝完茶,准备回去。”
“聊了什么?”
“工作上的事。”
沈瑶没有追问,发了一个笑脸。“大周末的还聊工作,你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好。”
他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继续开车。
山路两边的树影在车窗上一闪一闪地掠过。林深盯着前方的路,脑子里却还在想那些没有答案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