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慢慢刷出回测结果。
林深盯着那几行数字,握着鼠标的手在桌面上停住了。
收益率:31.7%。
最大回撤:19.3%。
夏普比率:1.86。
胜率:38.2%。
他靠在椅背上,把这几个数字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之前的震荡模型,收益只有22%左右,最大回撤15%。胜率43%,盈亏比2.5比1。现在这个趋势模型,胜率掉到了38%——十次交易,六次是错的。但年化收益从22%跳到了31.7%,整整提升了将近十个百分点。
他在心里快速算了一笔账。
胜率从43%降到38%,意味着每十次交易多错一次。但盈亏比从2.5比1提升到了接近4比1,赚一次的钱,够亏四次还有余。
这就是趋势交易的底层逻辑。不是靠胜率赚钱,是靠赔率。
在趋势行情里,对一次就能覆盖好几次的止损。震荡行情里那些反复进出的小亏小赚,在趋势面前全都不重要了。
他想起王鸣说的话——“趋势市里做震荡,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现在他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了。螺纹钢过去一周整体跌了不少,他的震荡模型在里面来回倒腾,赚的全是芝麻。
而趋势模型会怎么做?价格跌破60日线之后,它会一直拿着空单不动,中间那些小反弹根本不会理睬。等到趋势结束的信号出现,才会平仓。
一周的下跌行情,震荡模型赚了不到两万块。趋势模型如果在实盘上跑,应该是这个数字的好几倍甚至更多。
林深盯着屏幕上的回测曲线。
那条线从2016年开始缓慢爬升,2017年有一段比较长的横盘,然后继续往上走。2018年初有一波回撤,那是趋势模型最难受的时候,市场从上涨转为下跌,模型会有一段“水土不服”的时期,连续止损几次之后才能重新抓住下跌趋势。
但整体来看,曲线的斜率比震荡模型陡得多。
他又跑了一遍2018年的单独回测。
这一年大盘整体下跌,螺纹钢从三千八跌到了三千二。
趋势模型在这一年里抓住了两波大的下跌行情,中间虽然也有几次假突破带来的止损,但整体收益远远超过了震荡模型。
他关掉回测页面,靠在椅背上,脑子里开始转下一步的事。
回测是回测,实盘是实盘。回测再漂亮,放到真实市场里,滑点、手续费、流动性、信号延迟,每一样都会把收益拉下来。31.7%的收益,实盘能跑到25%就不错了。
但25%也够了。在期货市场,十倍杠杆,25%的年化收益意味着本金的2.5倍。
当然,前提是能扛住中间的回撤。19.3%的最大回撤,在十倍杠杆下意味着本金可能腰斩两次。他必须把仓位控制好,不能满仓干。
他打开交易系统,把趋势模型的参数设置好。价格在60日均线以下,只做空;价格在60日均线以上,只做多。
20日新高(做多)或新低(做空)为开仓信号,成交量必须放大到20日均量的1.5倍以上才确认。止损设在开仓价的2%——期货波动大,2%的止损在十倍杠杆下就是20%的本金回撤,这个幅度他能接受。
设置完毕,他没有立刻启动实盘。模型刚改完,先在模拟盘上跑一周看看。如果信号稳定,再切到实盘。
“林总。”
他抬起头。周远山的助理刘雅雯站在他工位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
“周总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现在。”
林深看了一眼时间,四点五十分。“好。”
他关掉屏幕,站起来,往走廊尽头走。刘雅雯没有跟过来,转身回了自己的工位。
周远山的办公室门开着。林深走到门口的时候,看见江哲已经坐在里面了,面前放着一杯茶,正靠在椅背上翻手机。
“来了。”江哲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林深走进去,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周远山还没有来,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学长,周总叫我们来什么事?”
江哲把手机放在桌上。“应该是峰会的事。每年这个时候都有。”
“峰会?”
“基金行业峰会,规模不小。公募、私募、券商、银行、保险,都会派人去。”
江哲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稀疏平常的事情。
林深点了点头。他没参加过这种峰会。去年这个时候,他还是个连从业证都没有的助理,连投决会的门都进不去。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周远山端着一个保温杯走进来,在办公桌后面坐下。他看了两人一眼,把杯子放在桌上。
“叫你们来,是有件事情要讲一下。”
他翻开面前的一份文件。“下周三,湾区基金行业峰会。财联社、银行、基金业协会联合主办的。地点在海珠市。”
林深和江哲都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
“这种峰会,说白了就是几件事。”周远山靠在椅背上,不紧不慢的说道。
“第一,判断政策方向。监管层的人会上去讲话,说的都是场面话,但场面话里藏着方向。今年是紧是松,往哪个方向引导,听完了心里要有数。”
“第二,验证市场共识。各家机构的观点会在圆桌论坛上碰撞。你看多看空不重要,重要的是别人怎么看。如果你的观点跟市场共识差太远,要么是你错了,要么是市场还没反应过来。不管是哪种,你都要知道。”
“第三,强化公司品牌。盛远在行业里做了这么多年,规模不是最大的,但业绩一直稳。这种场合,得让人记住我们。”
他顿了顿,看向江哲。
“我跟主办方争取到了一场报告分享的机会。十五分钟。你来讲。”
江哲正要端起茶杯的手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周远山,愣了一下。
“我来讲?”
“对。”
江哲放下茶杯,沉默了一两秒。他参加过好几次这种峰会,每次都是坐在台下听,听完跟同行聊几句,换一圈名片就走。
上台分享的,从来都是头部公募的投资总监、保险资管的掌门人、或者百亿私募的创始合伙人。
他不是没有公开讲过话。学校的交流会上,他给学弟学妹讲过职业规划,同行小圈子的闭门沙龙里,他也分享过对某个行业的看法。
但那种场合,基本都是非正式的,大多是熟面孔,讲得好不好都没什么压力。
峰会不一样,台下几百号人,全是行业里的同行前辈、监管的领导,潜在的资方,每个人都在用最挑剔的眼光衡量你。讲好了,人家记住你;讲砸了,人家也记住你。
江哲没有说话。他把茶杯握在手里,转了一下。
“紧张?”周远山问。
“有一点。”江哲实话实说,“这个场合跟以前不一样。学校交流、同行沙龙,稍微讲错了一点也没多大事。但峰会上讲错了,全行业都知道。”
周远山嘴角动了一下。“你在公司里怎么讲的,上去就怎么讲。台下的人不看你紧不紧张,看你讲的东西有没有用。”
林深坐在旁边,听着周远山的话,心里忽然明白了。
这种峰会不只是学术交流,更是一场“路演”。台下坐着的,有银行的资管部负责人,有保险公司的投资总监,有家族办公室的合伙人,还有母基金的配置经理。这些人手里管着大钱,他们的一笔配置,可能就是几个亿甚至几十个亿。
何晨走了之后,2号基金交给了江哲。60亿的盘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如果能在这场合上让几个金主记住,后续的资金募集就会顺畅很多。
周远山看向林深。“你也去。”
林深愣了一下。“我?”
“你现在是1号基金的基金经理。这种场合,以后要多参加。”周远山的语气很平淡,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这次不用你讲,你在下面听着就行。看看别人怎么讲的,听听台下的人问什么问题。以后轮到你了,你才知道该说什么。”
林深点了点头。“好。”
周远山又看向江哲。“报告什么时候能准备好?”
江哲想了想。“下周三的话,周末之前能做好。”
“行。”周远山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
“宏观展望那块,不用讲太多。今年的大环境大家都清楚,关键是讲清楚盛远在这种环境下的打法。要用具体案例来讲,不能光讲理念。”
他放下杯子。“挑几只收益比较好的票,作为案例放进去。从怎么发现、怎么验证、怎么扛住波动、最后怎么兑现,把完整链条讲出来。台下的人听了,自然就知道盛远是怎么做投资的。”
江哲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明白了。”
“还有。”周远山看着他。
“可能会有人问你关于仓位和风控的问题。今年大盘跌了三百多点,我们的净值还在往上走。这个成绩,可以拿出来说。但不要说具体数字,说思路就行。”
江哲点了点头。
“何晨走了之后,有人跟我说,盛远权益那边青黄不接。我说不是。江哲还在,林深也起来了。但我说了不算,得让他们自己看到。”
林深看着周远山。周远山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但他听出了那平淡下面的东西——是一种护犊子的姿态,也是一种期待。
“行了,就这些。”周远山摆了摆手。
两个人站起来,走出办公室。走廊里,江哲的脚步放慢了一些,拐进了自己的办公室。林深跟进去,顺手把门带上。
江哲在椅子上坐下来,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以前盛远从来没有在会上作报告的资格,周总这回花了不小的代价。”
他看着林深,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我在台下坐了那么多年,没想到第一次上台是替公司去站台。”
林深在他对面坐下来。“学长,报告你打算讲什么?”
江哲想了想。“就讲三个部分。宏观展望,今年的大环境的看法。行业研究,挑一两个方向,把逻辑讲透。最后是投资理念和方法论”
他顿了顿,看向林深。“宏观和理念我来写。经典案例复盘,你来写。”
“我写?”林深问。
“对。”
江哲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深算、华微、万国,这三只票是你一手跟出来的。从发现到验证到扛住波动,每一步你都比任何人都清楚。我来写,是二手信息;你来写,是一手的。台下那些管钱的人,听得出来区别。”
林深沉默了一两秒,然后点了点头。“好。我写完了发你。”
江哲靠在椅背上,嘴角动了一下。“不用太长,把核心逻辑讲清楚就行。什么时候发现的,凭什么判断的,中间怎么验证的,最后怎么兑现的。数据要硬,逻辑要顺。”
“明白。”
林深拉开门走了出去。回到工位以后,电脑桌面打开一个空白文档,脑海在思索该从何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