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转过头看着陈天华。
“我有一个老朋友,也是做纺织的,前两年跨界转行去搞云计算了。”陈天华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但是他搞得不怎么样。”
“具体怎么说?”
陈天华把酒杯往桌上一顿。“他说云计算是趋势,纺织是夕阳产业,再不转型就晚了。我当时就跟他吵起来了,纺织什么时候成夕阳产业了?”
他的声音拔高了半度,“纯放屁,人活着就要穿衣服、盖被子,难道哪天人类退回原始社会,光着身子到处跑?衣食住行,衣排在第一,这个行当从有人有文明的那天起就没断过。”
陈天华说到这里,无奈地摇了摇头。“我当时就劝他,你在纺织行业做了二十多年都还没做到行业前三,资源、经验、人脉都在这个圈子里,凭什么觉得自己一跨界就能干好?他不听,非要干。结果怎么样?投了不少钱进去,技术团队是现招的,客户资源是从零开始攒的,弄了两三年,到现在还没盈利。”
林深听着。陈天华说的跟他之前自己分析的大方向基本一致——宏讯在跨界转型,转型到底走到哪一步他目前还不清楚。
余保国看了林深一眼。“你在看这家公司?”
林深把酒杯放下,苦笑了一下。“准备看。但约调研的时候被他们IR拒绝了。”
“被拒绝了?你是基金经理,主动送上门去调研,正常的上市公司求之不得,怎么会拒绝?”
余保国皱了皱眉,“这不太对。上市公司拒绝机构调研不合常理。如果公司确实很好,巴不得让更多人知道。如果公司一般,顶多就是态度冷淡一点,也不会直接拒绝。直接往外推的,要么是内部出了什么问题不想让人看到,要么是管理层另有想法,怕被人挖出什么东西来。我帮你问问看。”
林深举起酒杯敬向余保国。“那就谢谢余总了。”
陈天华拍了拍林深的肩膀。“调研被拒绝算什么,你做研究的不就是天天跟这些打交道吗?这家不让你进,总有下一家让你进。实在进不去,就换个方向,来看看我公司。苏州是传承千年的纺织之乡,从一根丝到一匹布,上下游全是成熟的产业链,配套齐、人才多、市场广。论做纺织,全国找不出第二个比这里更扎实的地方。”
林深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来苏州之前他是想换换脑子,把华友的事暂时放下,并没有指望这一趟能解决什么问题。但余保国说能帮忙问问宏讯,这倒是意外收获,他自己在办公室里打了一圈电话都撬不开的门,也许从余保国这边能找到一条缝。
酒过三巡,一斤装的白酒见了底。陈天华喝得脸上泛着红光,意犹未尽地伸手去拿第二瓶。余保国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了瓶盖。林深也摆摆手,笑着说陈总,尽兴就行。陈天华看了看余保国按在瓶盖上的手,又看了看林深,只好把手收回去。“行行行,听你们的。”
他靠在椅背上,又转头看向林深,“那说好了,来苏州了多待几天,明天我和老余带你好好转转。”
第二天上午,司机把林深和余保国送到恒丰纺织。
陈天华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领着两人进去参观。展厅里一面墙挂着公司从九十年代小作坊到现在的老照片,另一面是面料展示区,从最基础的涤纶坯布到超细旦仿丝绸面料,再到再生纤维做的环保面料,整齐地码在展架上。
陈天华拿起一块手感跟真丝差不多的面料递给林深,说这就是新生产线下出来的超细旦涤纶,出口到欧洲做运动服,一件能卖一两百欧,利润比传统坯布翻了好几倍。
林深摸了摸,想起昨晚陈天华说的转型,他不是跳出纺织去做云计算,而是在同一根链条上往高端爬,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熟悉的土地上。
参观完展厅,三人到陈天华办公室喝茶。办公室不大,书柜里有几本关于企业管理的书,茶几上摆着一套功夫茶具。陈天华一边泡茶一边说,上次那份融资租赁方案帮了大忙,新设备已经调试完了,再过两个月就能投产。
喝了两杯茶,林深放下杯子。“陈总,能去生产车间看看吗?我对化纤纺织这一块还挺好奇的。”
陈天华一听就站起来。“走!”
热浪和机器声扑面而来。陈天华的语速比昨晚酒桌上快了一倍,指着生产线一路走一路讲,这套新设备是全自动化的,从原料投入到成品出来,十几道工序一气呵成,丝的粗细、布的密度,机器自己检测,不合格的直接踢出来。
然后又带他们看了原料区,说一部分丝自己纺,一部分从上游化纤厂采购,现在再生纤维和功能性面料这一块增长很快,传统涤纶长丝的利润越来越薄,不往高端走不行。
林深听着,想起陈天华那个跨界做云计算的朋友。同样是“转型”,陈天华是在同一个产业链上往高端爬,而不是跳出纺织去做完全不相干的事。他蹲下来摸了一把刚下线的超细旦涤纶,手感跟真丝差不多——陈天华的底气原来在这儿。
参观完,三人在公司食堂吃了顿便饭。
下午他们来到了沙家浜景区,陈天华轻车熟路地领着他们进了一座临水而建的戏台。台上正演《沙家浜》里最出名的那段《智斗》。阿庆嫂一身蓝布衫,手提铜壶,眉目间带着三分笑意七分机警,一句“垒起七星灶,铜壶煮三江”刚出口,台下便响起一片叫好声。
余保国靠在椅背上,听到刁德一开腔,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起了节拍。等胡传魁的唱段一起来,他干脆跟着哼出了声,声音不大,但腔调拿得很准,每个转音都卡在板上。
林深坐在旁边听着,台上的唱词他能听清的不多,只零碎抓到一两句。阿庆嫂那句“人一走,茶就凉”他倒是听懂了。
他这个年纪的人,平时听的都是流行歌,京剧的板眼他确实不熟。不过台上那股精气神是能感受到的,阿庆嫂在刁德一和胡传魁之间周旋,每一句词都带着机锋,不卑不亢,滴水不漏,像一场没有硝烟的较量。
从沙家浜出来,陈天华又带他们去了周庄。傍晚的周庄,游客已经散了大半,青石板路被夕阳染成暖金色。小桥横在窄窄的河道上,橹船横在岸边,船娘坐在船头剥莲子,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沿河的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来,红彤彤的光映在水面上,被晚风吹碎成一片细密的金鳞。
三人沿河慢慢走,陈天华指着桥说这是双桥,指着对岸的老宅子说那是沈厅,张厅在往东走两步。余保国走在最后面,不时停下来看河面上的灯影,也不多说什么。
林深靠在石桥的栏杆上,看着桥下的水慢悠悠地淌着。
水面上的灯影晃碎了又聚拢,聚拢了又晃碎。他忽然觉得,来之前堵在胸口的那团东西被这片水慢慢冲开了。
不是想通了什么,也不是谁给了他一句醍醐灌顶的话。就是站在这座石桥上,看着这些在水面上漂了几百年的光斑,感觉最近的那些困顿,在这些安静了几百年的老房子面前,好像也没那么要紧了。
余保国在饭桌上说的那句“我不求快求的是稳”,当时听的时候只觉得是一句客气话。
现在站在这里,看着沿河这些老宅子才明白——这些房子的地基打在水边,几百年来水涨水落,它们稳稳当当地立在原地。求稳不是保守,是知道什么东西经得起时间。
华友软件的逻辑没有变。云转型的方向是他确认过的,续费率没掉,客单价还在涨。现在跌的是市场情绪,不是公司的根。想通后此刻林深在心里已经有了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