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拉开车门,一股暴晒了几个小时的热浪从车厢里涌出来,热气呼在他身上,额头上汗珠马上冒了出来,他赶紧把四个车门全部打开。
等了大概两三分钟,车里的热气散得差不多了,他才坐进车里。这时肚子叫了一声,早上出门急什么也没吃,看一眼时间,已经十二点多了。
发动车子沿着园区外面的主干道慢慢开,没开多久看见路边有一家面馆。把车停在路边,走进去找了个靠墙的位置,找店家要了一碗牛肉面。
坐下刚一会手机震了一下。
陈小虎发来一条语音,“深哥,我两个战友到了!我现在去接他们。等晚上你回来,我介绍你们认识!”
林深听完,打字回复:“好。”
小虎秒回了一连串咧嘴笑的表情,显然跟战友相见很高兴。
人都差不多了,管账的还没来呢, 已经一周多了。林深翻到沈瑶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交接的事处理好了吗?”
消息发出去,放下手机继续吃面。牛肉的香味和汤头的鲜味混在一起,但他的心思没在这碗面上。
他把宏讯跟华友放在一起对比。同样是转型,华友是从传统软件转到云服务,宏讯是从智慧城市转到算力。但宏讯的转型有一个“试水项目”的阶段,拿自有资金建小规模集群跑,客户满意了、续约了、还介绍了新客户,才下决心全面转型。华友有没有试水?他看到的全是加速,转型地区从六个扩到十一个,每条数据都在喊“冲”。
面吃了一半,手机屏幕亮了。
“后天就去滨海。”
林深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沈瑶的回复很简短,没有多余的话。但他能想象到那背后的画面,以沈安南的性格,知道女儿要去滨海,脸色绝对不会好看,说出的话也不会好听。
而祝月荷大概是夹在中间,一边舍不得女儿,一边又不想跟丈夫对着干。林深知道沈瑶肯定经历了很多不太愉快的谈话,但她什么都没说。
有些事。她不说,他就不追问。
他回了一个“好”字。把思绪放到另一家事上,华友软件的清仓。
刚才在宏讯的时候手机就来了好几次消息。当时他正在机房里,跟在袁家文后面看液冷集群的布设,裤兜里的手机震了好几下,内容是华友清仓的字样,但袁家文正指着机柜讲解液冷管道的走向,他没来得及细看就把手机塞回了裤兜。
后来在会议室里,手机又亮了一次,他余光瞥见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但那时候正在追问宏讯的护城河逻辑,他不想打断思路,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点开张磊的微信。
第一条消息:“林总,华友剩下的仓位今天上午全部出掉了。今天盘面继续跌了5个点,这一部分的亏损是41.7%。”
第二条是一段完整的统计数据,像是专门整理过的:
“华友软件全部持仓已清仓完毕。建仓成本2亿,全部清仓后回收资金约1.1861亿。最终亏损8139万,整体亏损幅度40.7%。”
这几个数字他刚才扫到的时候,心里就咯噔了一下。只是那时候被宏讯的调研推着往前走,没来得及细想。现在一个人坐在面馆里,对着张磊这两条消息,数字不再是一闪而过的几个字,而是钉在屏幕上的、清清楚楚的结果。
建仓2亿,回收不到1.2亿,亏了四成。
这是他在公司里的第一次亏损。
之前推过的票,每一只都赚钱,从来没有失手过。有人私下说他是盛远的福将,有同事开玩笑说“林深推的票公司闭着眼睛买就行”。他自己虽然从来没有这么觉得过,但也习惯了每次投决会上周远山的点头。
现在华友亏了八千多万。
他调研的时候问了所有问题,却没有问自己,如果转型的阵痛比预期更长,如果市场情绪在转型完成之前就耗尽了耐心,他的持仓能不能扛得住?
答案是不能。
结果摆在那里。他的判断是对的,钱是亏的。这两件事同时存在,互不抵消。八千一百万的亏损,不是因为他看错了一家公司,而是因为他不懂得在一条正确的路上,什么时候该停下来等一等。
不是研究能力的问题。是在“知”和“行”之间,那条裂缝比他想得更宽。
自己太急了。
华友的云转型需要时间来验证,但他没有给自己留时间。调研回来就写报告,报告写完就上投决会,投决会过了就干进去。他像一个急着赶路的人,看到了方向就撒腿跑,没有停下来想一想,这条路是不是有坑,自己的鞋底够不够厚。
回去的路上,车里播着他从苏州回来随手收藏的《智斗》。
阿庆嫂在刁德一和胡传魁之间周旋,每一句都滴水不漏,既不得罪人,又把自己的立场守得死死的。她始终知道自己是茶馆的老板娘,不是刁德一的人,也不是胡传魁的人。林深忽然觉得,在华友这件事上,他犯的最大的错不是看错了公司,而是把自己当成了局内人,忘了自己的身份终究是投资方。
晚上,公寓楼下。林深刚从车里出来,就看见陈小虎站在单元门口朝他挥手,旁边还站着两个男人。小虎的嗓门隔着老远就传了过来:“深哥!这儿!就等你了!”
林深走过去,小虎一把拉过一个身材敦实的男人:“这是赵卫国,我在部队时候一个班的,外号叫大铁锤。之前在滨海干保安。”赵卫国剃着板寸头,皮肤黝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他伸出手跟林深握了一下。
小虎又拉过另一个瘦高个:“这是周海,我们是同一年兵,之前在老家开了个小卖部。你别看他瘦,训练时候负重越野没掉过队。”周海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笑起来斯斯文文的:“林总好。”
“别叫林总,跟着小虎叫深哥就行。”林深说。
“走走走,上楼聊。”小虎招呼着众人往里走。
四个人上了楼,小虎熟门熟路地从厨房里端出几碟凉菜,又拎了几瓶啤酒出来,往茶几上一摆:“今晚简单整点,明天还有正事干。”
赵卫国咕咚咕咚灌了两口啤酒,放下瓶子,抹了把嘴,看着林深说:“深哥,小虎在电话里都跟我们说了。我们两个没什么大本事,就有一身力气。你信得过我们,我们就跟着你干。”
周海在旁边点了点头,话不多,但表情很认真。
林深端起啤酒瓶,跟两人的瓶子碰了一下:“小虎信得过你们,我就信得过你们。”
赵卫国咧嘴笑了,仰头又灌了一大口。
小虎在旁边看着,眼睛有点红,但嘴上还在嚷嚷:“行了行了,别整得跟演习之前誓师大会哪套一样了。喝酒喝酒!”
四个酒瓶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