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绩出来前的最后几天,林深把教材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不是复习,是打发时间。等待比考试更难熬。
周三下午,江哲发来消息:“晚上有空吗?一起吃饭。”
还是上次那家大排档,还是那个油腻腻的塑料桌椅。江哲坐在对面,面前的啤酒已经喝了半瓶。他的气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但眼睛下面还是有黑眼圈,像两道没洗干净的水墨印子。
“华微的事,处理完了?”林深问。
江哲夹了一筷子炒螺。“已经出掉了,亏了大概九千万。”
九千万,对于五十亿规模的基金来说不算伤筋动骨,但对于江哲来说,这个数字意味着信任的流失。他在公司待了八年,攒下来的威信,被一只票啃掉了一个角。
“周总怎么说?”
“没说什么。”江哲喝了一口酒。
“何晨还在针对你。”
“他一直都在。”江哲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没什么温度。林深看着他的表情,忽然想起周远山在季度汇报会上敲桌子的样子——一边看着何晨,一边看着江哲。那个老狐狸,永远在平衡。
“你的成绩,什么时候出来?”江哲忽然问。
“周五。”
江哲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放下酒杯,看着林深。他的手指在啤酒瓶的标签上无意识地抠了两下,留下一个月牙形的指甲印。“有件事,我跟你说一下。周总上周找我谈过。他说,如果你这次考过了,研究员的位子给你留着。”
林深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周远山会这么痛快。
“但有一个条件。”江哲看着他,“你需要用三个月的时间,证明自己。不是证明你的模型有多厉害,是证明你能写报告、能在投决会上把自己的观点讲清楚,推的票能获得投委会的认可。”
林深点了点头,那些事,他还从来没做过。站在投决会的屏幕前,面对满会议室的人,把自己的逻辑一条一条讲清楚,接受所有人的质疑。
他见过江哲怎么做,见过何晨怎么做,见过赵磊怎么做。但他自己没有做过。
“怕吗?”江哲问。
林深想了想。“不怕。”
江哲笑了,是那种很少见的、真正的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那就好。”
林深端起酒杯,碰了一下江哲的杯子。
晚上回到出租屋,他坐在床上,手机屏幕亮着,是沈瑶的对话框。那句“好”还在,他没有再回复。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问她过得好不好,想问她为什么突然联系他,想问她还记不记得那天巷口的背影。
但他什么都没问,因为他知道答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还没有重新追上她。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窗外城中村的巷子里有人在唱歌,跑调跑得厉害,像是喝了酒。他听了两遍,忽然觉得那歌声也没那么难听,至少人家敢唱。
第二天清晨,林深五点半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没有沈瑶的脸,没有何晨的笑容,没有江哲的话,什么都没有。他只是安静地躺着,等着时间过去。
他没有去公司,他不想在办公室里等成绩,不想被何晨看到,不想被任何人看到。
他只想一个人待着,在巷口买了两个包子,边走边吃,走到金融城边上的一条河边,坐在长椅上,看着河水发呆。河面上有几只水鸟,游来游去,不知道在找什么。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九点五十八分,他掏出手机,打开成绩查询页面。还有两分钟。他盯着屏幕上的倒计时,心跳比考试那天还快。手指在屏幕上方悬着,微微发抖。
十点整,他刷新了页面。页面转了几圈,然后弹出一行字——100分,合格。
林深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他过了。
他拿起手机,翻到沈瑶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我过了。”然后锁上屏幕,站起来,往公司走。步伐比来时快了很多。
走进汇金中心大厦的时候,前台的小姑娘看了他一眼,笑着说:“今天不是请假了吗?”
“来办点事。”林深说。
研究部还是老样子,几十张工位,屏幕全是K线与财报。
苏晚抬起头,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里有很多东西——高兴、释然,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情绪。“过了?”她问。
林深点了点头,。
江哲从办公室走出来,手里拿着车钥匙。看见林深,他停了一下,然后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把合格证明打印出来,还有你的照片、毕业证、身份证件这些,我让陈默加急给你办从业资格。她在协会有熟人。”
林深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但他忍住了。“学长,谢谢你。”
“谢什么,这都是你自己的努力。”江哲笑了。
林深走到自己的工位前,那张黄色便签已经撕掉了,桌上那一小块浅色的痕迹还在,像一个伤疤,提醒他这里曾经贴着什么东西,现在那张便签不在了。
他拿出手机,翻到沈瑶的对话框。那句“我过了”已经发出去了,她没有回复。他等了几分钟,然后锁上屏幕。
他不需要她的回复,他只需要她知道——他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