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下午,林深敲開合規部的門。陳默正在看文件,抬頭見他進來,摘下眼鏡。
“有事?”
林深把申報表放在桌上。“陳總,深算科技到了目標價,公司那邊已經在清倉了。我自己的持倉想賣一半,先跟您報備一下。”
陳默拿起申報表掃了一眼——深算科技,買入成本120萬,當前市值240萬,擬賣出持倉一半,留120萬做底倉。他看了林深一眼。“現在賣?”
“嗯。想取點錢出來,回家一趟。”
陳默沒有多問。他在申報表上簽了字、蓋了章,把復印件遞給林深的時候多說了一句︰“操作完三個工作日內報備。另外——”他頓了頓,“你家里人知道你做什麼工作嗎?”
“知道一點,不太懂。”
“那就好。有時候他們不懂,反而不用擔心。”陳默說完這句話就低下了頭,繼續翻他的文件。
林深拿著申報表回到工位,打開交易軟件。深算科技的股價在目標價附近盤整,買賣盤都不大。他掛了半倉賣出的單子,幾秒鐘就成交了。120萬全部回到賬戶空閑資金上,明天周五,正好能提現。
他盯著賬戶余額看了一會兒,拿起手機給沈瑤發了條消息︰“這周不去上海了,想回趟老家看看我爸媽。”
沈瑤秒回了一個問號,緊接著又追了一條︰“是家里出什麼事了嗎?”
“沒有。就是想回去看看。”
“那你路上注意安全。到了給我發消息。”
“好。”
周五早上,林深先去銀行取了一萬塊現金,裝進信封塞進口袋。銀行卡里那120萬是真真切切在賬上的——公司的分紅還要走流程,遞延的部分分三年才能拿完,但這一百二十萬是他自己的,是深算科技那120萬本金翻出來的。
他想給母親看看這些錢,如果她看不懂卡里的數字,那就給她看現金。她這輩子數過最多的錢,大概是每年賣谷子的時候,一沓皺巴巴的零鈔,數了又數,最後全存進信用社,留著給他交學費。
晚上收拾行李的時候,沈瑤的消息又來了︰“明天幾點走?”
“早上七點的車。大巴四個小時到縣城,再轉中巴。”
“這麼早?那你早點睡,別誤了車。”
“好。”
他關了燈躺在床上,窗外城中村的巷子里還有人在說話,但他很快就睡著了。夢里沒有K線圖,也沒有財報,只有老家院子里那棵柿子樹,和他媽在廚房炒菜時鍋鏟踫鐵鍋的聲音。
周六清晨五點半,林深就出了門。
濱海的街道空空蕩蕩,只有環衛工人在掃地。他走到長途汽車站,買了一張去源城市遠平縣的票,六點半發車。大巴駛出車站的時候天邊才泛起魚肚白,他把頭靠在車窗上,看著外面的城市慢慢變成農田,腦子里那些K線圖、估值模型、浮動盈虧,一點點被窗外空曠的田野稀釋掉。
他想起有一年暑假打工,跟一個歲數大的同事聊天,問人家最美的風景是什麼。那個同事想了想,說最美的風景就是回家的路。當時林深覺得這話有點矯情,路有什麼好看的?今天坐在大巴上,看著窗外的田地、山包、越來越熟悉的村莊輪廓,他忽然懂了。
大巴到縣城是上午十點多,他在車站換乘中巴。縣城比濱海冷,風灌進領口,他縮了縮脖子。車上人不多,都是鎮上的人,有人拎著菜,有人抱著孩子。有人認出了他。
“林深?你不是在濱海上班嗎?”
“嗯,回家看看。”
“出息了,听說你在城里做大事。”那人的語氣里帶著一種“我早看出這孩子有出息”的篤定,其實他們上次見面大概是五六年前。
林深笑了笑。“沒有,就是做普通工作,工資也不高。”
那人“哦”了一聲,瞬間沒了聊下去的興趣,轉頭去逗旁邊的小孩了。林深也不在意——他早就習慣了這種反應。說他混得好,人家想攀交情;說混得一般,人家又懶得搭理。反正怎麼回答都不對,不如說實話。
中巴在鎮上停下來,林深下了車。從這里到家還有二十分鐘的村道,他背著包沿路往里走。路兩邊是收割完的稻田,只剩茬子,遠處幾戶人家的煙囪已經升起了炊煙。空氣里有燒柴的味道,混著泥土和稻草的氣息,他閉著眼楮都不會走錯。
到家的時候剛好十二點。老房子還是那個樣子,水泥牆,鐵門,院子里的柿子樹葉子掉光了,只剩幾個柿子掛在枝頭,紅彤彤的。鐵門開著,他走進去喊了一聲。
“媽。”
廚房里有人應了一聲。林深推開門,看見母親王秀英坐在灶台旁邊的小板凳上,面前一碗米飯,一碟炒青菜,一小碟豆腐乳。
王秀英抬起頭,看見是他,筷子停在半空,愣了一秒,然後笑了。“阿深?你怎麼回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
林深看著她面前的飯菜,白米飯,炒青菜,豆腐乳。沒有肉,沒有湯,連個雞蛋都沒有。他鼻子猛地一酸,眼眶熱了起來。他知道他媽節省,但沒想到他不在家的時候,她節省成這個樣子。
“媽——”他的聲音有點發啞。
王秀英站起來,伸手摸了摸他的臉,手心粗糙得像砂紙。“瘦了。你肯定又沒好好吃飯。等著,我去殺個雞。”
“媽,不用。”林深拉住她,在灶台旁邊坐下來,拿起桌上另一雙筷子,“中午就吃這個。我好久沒吃你做的豆腐乳了。”
他夾了一小塊塞進嘴里。咸香的味道在舌尖化開,和小時候一模一樣。小時候家里窮,一碗米飯配一塊豆腐乳就是一頓午飯,他媽總是把豆腐乳讓給他和他爸,自己就著青菜湯泡飯吃。
王秀英看著他把那塊豆腐乳咽下去,沉默了幾秒,轉身去揭鍋蓋。“我去給你盛飯。”
飯是早上剩的,有點涼了,但林深不在乎。他接過碗的時候問了一句︰“我爸呢?”
“去隔壁村給人砌牆了,傍晚才回來。”王秀英在他對面坐下來,“你爸現在跟著包工頭干,一天能掙兩百塊。他說趁還能動,多干幾年,攢點錢給你娶媳婦。”
林深沒說話。他爸今年五十七了,還在爬腳手架。
他把碗放下,從口袋里掏出那一萬塊現金,放在桌上。
王秀英看了一眼,愣了。“這麼多?”
“還有呢。”林深又把銀行卡掏出來,放在現金旁邊,“這里面還有一百二十萬。”
王秀英的手停在桌上,看著那疊錢和那張卡,又看看林深,眼眶一下子紅了。“你——你做什麼了?阿深,咱家雖然窮,可不能做壞事啊。”
“媽,沒有做壞事。”林深把筷子放下,認真地看著她,“我做的工作就是幫人管錢——管對了,就能分到錢。這每一分都是正道來的,您放心。”
王秀英不太懂什麼叫“幫人管錢”,但她盯著林深的眼楮看了好一會兒——她了解自己的兒子,這孩子從小就不會撒謊。她伸出手又摸了摸他的臉,這次眼眶里含著淚,嘴角卻帶著笑。“那你管對了?”
“管對了。”
王秀英用手背擦了擦眼楮,站起來。“你等著,我去炒個蛋。”
“媽——”
“雞蛋總要炒一個吧?你大老遠回來,就吃青菜豆腐乳,傳出去人家說我這個當媽的虧待兒子。”她已經轉身往灶台那邊走了,動作比剛才輕快了不少,嘴里還在念叨,“晚上再殺雞,你爸回來了咱們一家好好吃一頓。正好你帶回來的錢,明天去鎮上割幾斤肉,包頓餃子。”
林深坐在小板凳上沒再攔她。鍋鏟踫鐵鍋的聲音在廚房里響起來,和過去前一模一樣。他低下頭,把碗里最後一口涼米飯扒進嘴里,嚼著嚼著,眼眶又熱了一次。